是王恭厂废墟之上，皇帝的亲自下场，如同一道神谕，将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悲伤与绝望焚烧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信仰狂热的、撼天动地的力量。
五城兵马司的兵卒不再只是麻木地挥动工具，他们的吼声中带着荣耀；幸存的百姓不再是蜷缩在角落哭泣，他们开始自发地为兵卒送水、包扎。
“三组，往东边挖！那边的墙是往外塌的，底下可能有人！”
“石头太大了，上撬棍！没撬棍的，用手给老子刨！”
朱三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汗水混着黑灰，在他虬结的肌肉上冲刷出一道道沟壑。他站在一处半塌的屋顶上，用他那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咆哮着，指挥着那群同样刚刚参军的宗室子弟。
这群曾经的泼皮、懒汉，此刻却像一群被唤醒了血性的蛮牛。他们双目赤红，不言不语，只是用最原始的蛮力，向着那些断壁残垣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锋。肩膀磨破了，手掌流血了，也无人吭一声。
因为不远处，那个穿着玄色常服的身影，始终没有停下。
朱三从屋顶一跃而下，落地时脚下被什么软物绊了一下，一个趔趄。他低头，见是一块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破布，黑乎乎地沾满了泥浆和血污，散发着一股焦臭味。
“他娘的，晦气！”
他正值干劲上头，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骂骂咧咧地抬起脚，准备将这团垃圾踹进旁边的瓦砾堆里。
“等等。”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朱三有些恼火地回头，却见赵峥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朱三心里嘀咕着，脸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赵……赵大人，就是块烂布头。”
赵峥没有理他，只是径直走到那块破布前，缓缓蹲下。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白手帕，小心翼翼地垫着，用两根手指将那块破布捏了起来。
【材质……不是棉麻，做工很精细，不像是兵卒的衣物。】
这时，负责外围警戒的魏延快步赶来，他本是来向赵峥汇报外围布防情况，却一眼瞥见了赵峥手中的东西。
魏延脸色一变，立刻压低声音：“大人，这东西，看着眼熟。属下未入镇魔司前，曾在宫中当过两年大汉将军，见过宫中的公公们，贴身穿的好像就是这种料子。”
中官的衣服？
赵峥目光一凝。
他不再犹豫，捏着那块小小的布片，转身，径直穿过混乱的人群。
魏忠贤此刻正满面红光。
他像一尊护法金刚，守在皇帝不远处。他看着皇帝用行动收拢民心，看着那些百姓和兵卒望向皇帝时狂热崇拜的眼神，只觉得通体舒泰，全身的毛孔都在叫嚣着“舒坦”。
【皇爷就是皇爷！这手腕，这气魄！】
他正沉浸在“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快感中，忽然感觉眼前光线一暗。
“魏公公。”
魏忠贤脸上的谄笑一僵，有些不悦地看过去，待看清是赵峥，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哎呦，是赵指挥使，什么事……”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赵峥已经将那块沾着泥污的布片，递到了他的面前。
魏忠贤下意识地接过布片，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他又将布片凑到鼻子下，轻轻一嗅。
一股混杂在焦臭和血腥中的、极其淡薄却又无比熟悉的龙涎香气，钻入他的鼻腔。
“轰！”
魏忠忠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
“云……云织细布……内造监的暗纹……还……还有御赐的龙涎香……”他的嘴唇哆嗦着，“错不了……这是宫里的人！是个有品阶的中官！”
一个有品阶的太监，为什么会死在王恭厂？
王恭厂是火药库，是军事禁地！一个太监，除非有通天的理由，否则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而一旦出现在这里，并且死在了爆炸中，那就意味着——惊天的麻烦！
“来人！！”
魏忠贤猛然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甚至都忘了要先向皇帝禀报。
他那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谄媚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狰狞。
一个一直跟在他身后，如同影子般毫不起眼的小太监，鬼魅般地闪出，跪伏在地。
“查！”魏忠贤一把揪住那小太监的衣领，双目赤红，状若疯虎，“给咱家查！”
“咱家要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狗东西，在爆炸前，来了这鬼地方！”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小太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挤出最后通牒：
“一炷香！咱家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查不出来，你和你的家人，就都去王恭厂底下陪着吧！”
“奴……奴婢遵命！”
那小太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起身，身形一晃，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融入人群，消失不见。
废墟上的挖掘工作依旧在狂热地进行着。
皇帝搬动的每一块石头，都像一记战鼓，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魏忠贤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他肥胖的脸颊滚滚而下。
赵峥则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扫过不远处仍在亲力亲为的皇帝，又落回魏忠贤惨白的脸上，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到一炷香。
那名小太监去而复返，他像一缕青烟，再次跪倒在魏忠贤面前。
“干……干爹……查……查到了……”
“说！”魏忠贤的声音嘶哑得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是……是御马监的掌班太监，李实……”小太监的声音颤抖，“他……他于昨夜丑时，持……持御马监监印手令，至王恭厂……说是……说是奉上峰之命，提取三千斤火药，急运山海关……”
御马监！李实！
他身体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大明宫中，司礼监掌文，东厂掌刑，但论及兵事，无人能绕开御马监！御马监提督禁军，监察九边，是皇帝真正的近卫武装力量！李实他认识，是御马监掌印太监王体乾的心腹！
一个御马监的掌班太监，奉“上峰”之命，半夜三更来提取火药？
赵峥略带思索有些疑惑的开口：“御马监的太监，来王恭厂领取火药？”
“魏公公，你身为东厂提督，掌印太监，总领内廷侦缉，监察百官，号称‘无事不知’。”
“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