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突然撕碎。
京师的宁静，被这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彻底掀翻。
火光与浓烟构成的地狱华盖之下，是无数破碎的家庭和撕心裂肺的哀嚎。废墟、残垣、焦黑的尸骸，以及在瓦砾中疯狂刨挖的幸存者，共同构成了一副末日浮世绘。
然而，比废墟蔓延更快的，是流言。
“天谴！是天谴啊！”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儒衫的年轻秀才，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粥棚前，面容悲怆，对周围惊魂未定的百姓大声疾呼：“陛下登基以来，倒行逆施，妄动宗室，屠戮福王！此乃大逆不道，上干天和！今神雷天降，正是上苍示警！”
他身旁，几个同样作书生打扮的人随声附和。
“没错！福王乃太祖血脉，只因诬陷，竟遭满门抄斩！此等惨事，人神共愤！”
“我等读书人，当为天下苍生请命，请陛下降罪己诏，以息天怒！”
恐慌是最好的温床。在死亡的阴影下，这些夹杂着神鬼之说的言论，仿佛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迅速在绝望的民众心中生根发芽。
一时间，“天谴论”甚嚣尘上。
镇魔司的缇骑与京营的兵卒如两道钢铁洪流，逆着逃难的人潮，冲向灾难的中心。
赵峥一马当先，玄色飞鱼服在火光下几近于黑。他骑在马上一直思索这件事。
【王恭厂大爆炸，在原本的历史上就是一个谜团，而现在竟然又一次的出现了，真的是意外？还是有谁在幕后操纵？】
就在他思索着抵达王恭厂时，这里已是一片人间炼狱。
一个巨大的坑洞占据了原先火药局的位置，边缘还在燃烧着幽幽的火苗。方圆数里，再无一栋完整的建筑。
北镇抚司的人已经先一步到达，正在组织人手，从废墟中拖拽着伤者。
一个身着锦衣卫官服，面容尚带几分青涩，却刻意板着脸的年轻人快步迎了上来。
“赵指挥使。”他拱了拱手，是锦衣卫指挥同知骆思恭之子，佥事骆养性。
“骆大人？你已经到了？这里的情况如何？”赵峥有些吃惊骆养性已经在这里了，急忙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那片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大地。
“惨。”骆养性只说了一个字，脸色发白，“非常惨。以王恭厂为中心，周边三里夷为平地。死亡人数……暂时无法估算。我北镇抚司负责此地防务的一个总旗，五十名弟兄，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找到。”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动补充了一句：“本官也是刚到，正在全力救援百姓。”
话音未落，地面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只见英国公张维贤全身身披甲胄，亲自带着一队京营精锐赶到。他翻身下马，走到赵峥身边，脸色铁青得可怕。
“赵峥，情况不对。”张维贤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怒火，“我沿途过来，到处都是妖言惑众之辈！说什么‘天谴’，说什么陛下‘屠戮宗亲，致上天震怒’！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赵峥眼神一寒。
【好快的动作啊。看来这次爆炸还真是有人操纵，会是谁呢？】
“传令下去。”赵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所有镇魔司缇骑，协同京营兵马，立刻封锁全城街道。凡有散布‘天谴’流言者，无论身份，一律就地抓捕！”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森然。
“有趁乱打家劫舍、为非作歹者，不必审问，立斩当场！”
“这……”一旁的骆养性闻言，脸色一变，连忙出声反对，“赵大人，不可！那些散布流言的，多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其中不乏有功名的秀才。我朝优待士子，刑不上大夫。若是贸然抓捕，恐怕会激起士林反弹，于朝局不利啊！”
赵峥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骆养性年轻的脸上。
“骆佥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是说，几句流言，甚至比京师的稳定更重要？还是说，死去的数万百姓，不如那些秀才的面子金贵？”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骆养性被他看得心中一突，强自辩解道，“只是……只是行事当有章法，不能乱来。此事当先禀明陛下，由三法司会审定夺……”
“章法？”赵峥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等你的章法走完，京城早就人心惶惶了！如此快速蔓延的留言明显有人操纵，不立即加以制止，你还在这里跟我谈章法？”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骆养性。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镇魔司办案，只遵圣意。”
“赵小子说得对！”张维贤重重一拍大腿，瓮声瓮气地说道，“军国大事，岂容这些酸儒置喙！战场之上，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如今这京城，便是战场！骆佥事，你若是怕得罪人，就带着你的人继续在这里呆着吧！”
骆养性被两人一唱一和，堵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着赵峥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杀气腾腾的英国公，知道自己再多说一句，便是自取其辱。
【哼！两个傻子，我巴不得在这呢！】
骆养性心中暗骂，面上却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既然赵大人和国公爷已有决断，那卑职便不掺和了。北镇抚司人手有限，还是专心负责王恭厂的救援事宜。告辞。”
说罢，他拱了拱手，仿佛躲避瘟疫一般，转身快步离开。
张维贤看着他的背影，不屑地“呸”了一声：“犬父犬子！”
赵峥却只是摇了摇头，并未多言。他转身看向跟在张维贤身后，同样一脸愤慨的朱由检。
“信王，宗室那边可有异动？”
朱由检立刻回道：“回大人，我已派人询问会同馆。自爆炸发生后，唐王与周王等人便闭门不出，严令府中下人不得外出，至今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很好。”赵峥点了点头，心中稍定。
宗室这条线没动静，说明敌人此次的目标，主要还是在皇帝和朝廷本身。
就在赵峥准备与张维贤分派人手，开始全城大清洗时，一名传旨太监骑着快马，在几名大内侍卫的护卫下，冲破夜色，疾驰而来。
“圣旨到——！”
尖利的声音划破混乱的夜空。
赵峥与张维贤对视一眼，立刻单膝跪地。
那太监展开明黄圣旨，也顾不得繁文缛节，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京师不幸，天降巨灾，朕心甚痛。然国事为重，不可一日废弛。明日大朝会，依例照开，文武百官，不得缺席！钦此！”
圣旨不长，却字字如雷。
张维贤猛地抬头，满脸的难以置信。
都这个时候了，死了这么多人，京城乱成了一锅粥，皇帝不想着如何安抚百姓，稳定局势，居然还要照常开大朝会？
这……这是要做什么？
传旨太监宣读完毕，将圣旨交到赵峥手中，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赵大人，陛下口谕，让您不必急于抓人，先稳住城中秩序即可。明日朝堂之上，自有分晓。”
说罢，他不敢多留，拨转马头，匆匆离去。
赵峥手握着那份尚有余温的圣旨，站起身，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火光映照下，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皇帝没乱，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冷静。
赵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寒夜中升腾。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