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严的坤宁宫内,现在满地狼藉。
紫檀木的屏风倒在地上,玉石镶嵌的边角摔得粉碎。几尊宣德炉翻倒,未燃尽的香灰洒在金砖地面上,印出一个个杂乱的脚印。冷风顺着破裂的窗棂灌入大殿,吹得纱幔四下翻飞。
传旨太监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
张嫣坐在榻边,双手紧紧攥着被角。她发髻散乱,几缕青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呼吸依旧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半个时辰前那场震动,直接将她从睡梦中掀翻在地。
朱由校坐在她身旁,双手反握住她的手。
“皇后,没事了。”朱由校声音平稳,手掌温热。
张嫣反手抓住朱由校的手腕,指甲陷入他的衣袖。“陛下,外头……到底怎么了?臣妾听宫人们喊,天塌了。”
“天塌不下来。”朱由校拍了拍她的手背,“王恭厂火药局炸了。死伤不少人。”
魏忠贤跪在几步外,头上顶着一层灰土,原本华丽的蟒袍撕开了一道口子。他膝行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开口。
“皇爷,外头乱成一锅粥。顺天府、五城兵马司的人根本压不住阵脚。百官府邸多有坍塌,这会儿估计连朝服都找不齐。明日的大朝会,真不推迟几日?让百官先安顿家眷,也显皇爷体恤臣下。”
朱由校松开张嫣的手,站起身。他走到大殿中央,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瓷片。
“推迟?”朱由校转身,目光盯住魏忠贤,“朕若推迟,便正中他们的下怀。”
魏忠贤愣住,抬头仰视皇帝。
“你当这是天灾?”朱由校冷笑一声,“王恭厂重地,严禁烟火。库房层层防护,连个火星都飞不进去。怎么偏偏在今夜炸了?”
魏忠贤倒吸一口冷气:“皇爷的意思是,有人蓄意纵火?”
“不仅有人纵火,还有人造势。”朱由校负手而立,“爆炸刚发生不到半个时辰,‘天谴’的说法就已经传遍了京城。说朕屠戮宗亲,惹怒上苍。这流言传得比八百里加急还快。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你信?”
魏忠贤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掌管东厂,自然知道流言传播的规律。这种速度,绝对是有人提前写好了脚本,只等爆炸声一响,便立刻散布。
【好狠的手段。拿几万百姓的命,做筹码。】
“他们想要什么?”魏忠贤问。
“要朕怕。”朱由校走到破损的窗前,望着西南方映红夜空的火光,“他们要朕在天威面前低头。只要朕推迟朝会,就等于承认心虚。接下来,他们就会在朝堂上群起而攻之,逼朕下罪己诏,逼朕收回削藩的成命,逼朕停止清查江南田亩,逼朕停止新政。”
朱由校转过身,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朕若退这一步,大明就真的没救了。所以,明日朝会,不但要开,还要开得声势浩大!朕要坐在皇极殿的龙椅上,看着他们表演。朕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有多少人参与了这场‘天谴’!”
张嫣坐在榻上,听着朱由校的话,眼中的惊惶逐渐褪去。她站起身,走到朱由校身边,整理了一下他略显凌乱的衣领。
“陛下所言极是。”张嫣声音不大,却透着坚定,“大明立国二百余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陛下是天子,天子不退,天下便安。臣妾明日便召集后宫妃嫔,带头捐出私房钱,发往王恭厂赈灾。”
朱由校看着张嫣,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他握住张嫣的肩膀,点了点头。
“魏忠贤。”
“奴婢在!”
“传令东厂,全员出动。配合锦衣卫、镇魔司、京营,封锁九门。许进不许出。再派人去查王恭厂近一个月的火药出入账册,查当值名录。挖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线索。”
“奴婢遵旨!”
……
宣武门外大街。
街道两侧的商铺倒塌大半,青石板路面被砸出无数坑洼。火光在废墟中跳跃,照亮了满地的残砖碎瓦。
赵峥骑在马上,玄色飞鱼服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手中倒提着连枷,精钢打造的锁链缠绕在小臂上。
前方路口,聚集着几百名百姓。人群中央,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书生正站在一口破水缸上,挥舞着手臂大喊。
“乡亲们!这是老天爷发怒了!当今圣上不修德政,残害福王,老天爷降下神雷,要惩罚我们大明啊!大家随我去午门跪门,求陛下下罪己诏,平息天怒!”
人群中,几个暗藏的汉子立刻大声附和,煽动情绪。受惊的百姓失去理智,盲目地跟着叫喊,人群开始向前涌动。
赵峥眼神冰冷。
“冲过去。”赵峥下达命令。
五十名镇魔司缇骑催动战马。马蹄声如雷鸣般在长街上炸响。
人群听到马蹄声,转头看来,顿时引发一阵骚乱。
赵峥一马当先,冲入人群边缘。他没有减速,直接策马撞开挡路的几人。战马长嘶,停在那口破水缸前。
书生看着马上杀气腾腾的赵峥,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胆子大喊:“你……你是何人!竟敢纵马伤人!大明律……”
赵峥根本没等他说完。
他右臂猛地一挥。连枷带着尖锐的风声呼啸而出。
精钢打制的锤头精准地击中水缸。水缸瞬间炸裂,碎片四溅。
书生惨叫一声,从半空中摔落,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摔得头破血流。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惊恐地看着这群黑衣骑士。
几个混在人群中煽风点火的汉子见势不妙,转身就往暗巷里钻。
“拿人。”赵峥语气毫无起伏。
十几名缇骑飞身下马,动作利落至极。他们抽出腰间绣春刀,刀背狠狠砸在那几个汉子的腿弯处。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惨叫声响起。几个汉子被死死按在地上,反剪双手,用牛筋索捆了个结实。
倒在地上的书生捂着流血的额头,指着赵峥大骂:“鹰犬!你们这些朝廷鹰犬!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我乃生员,你们无权抓我!”
赵峥翻身下马,走到书生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抬起右脚,直接踩在书生的胸口上。
书生顿时喘不过气来,脸色涨红。
“天谴?”赵峥声音低沉,“王恭厂死了两万多人,你在这里借着死人的血,给自己捞政治资本?”
“我……我是为了天下苍生!”书生咬牙硬挺。
赵峥脚下发力。书生发出一声闷哼,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带走。押入诏狱。”赵峥收回脚,转身走向战马,“今夜敢在大街上聚众喧哗、散布流言者,无论功名,一律锁拿。遇反抗者,就地格杀。”
“是!”缇骑们齐声应诺。
百姓们吓得纷纷后退,各自散去,再无人敢聚拢。
赵峥翻身上马,看向紫禁城的方向。
【明日朝会,我倒要看看有谁会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