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正是京师夜色最浓的时候。京师,西南隅。王恭厂火药局的库房,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黑暗之中。万籁俱寂。
突然。
没有预兆。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白光,自地平线之下猛然绽放,瞬间吞噬了方圆十里的一切。
紧接着,大地开始疯狂地颤抖。
“轰——隆——!!!”
一声仿佛能撕裂天穹的巨响,才姗姗来迟。
那不是雷鸣,而是天地的怒吼。
一朵巨大无匹的蘑菇状烟云,夹杂着泥土、碎石、残肢断臂,以及无数黑色的火药粉尘,冲天而起,直上云霄,将夜空搅成了一锅沸腾的混沌浓粥。
恐怖的冲击波以王恭厂为中心,呈圆形向整个京师疯狂扩散。
无数民居的窗户在同一时刻化为齑粉,脆弱的土墙成片成片地倒塌。睡梦中的百姓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就被压在了废墟之下。
紫禁城,谨身殿。
朱由校刚刚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熊廷弼南下的密折,正端起参茶准备润润喉。
地面猛地一跳!
他手中的青花瓷茶杯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金砖地面上,碎成千万片。
殿外的窗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随即“哗啦”一声尽数碎裂,狂暴的气浪卷着沙石涌入殿内,吹得御案上的奏章漫天飞舞。
“护驾!护驾!”
魏忠贤连滚带爬地扑到朱由校身前,用自己肥硕的身躯挡住皇帝。
“怎么回事?!”朱由校一把推开他,冲到殿外,望向西南方的天空。
那里,一片火海,浓烟滚滚,宛如地狱降临人间。
一个浑身是土、额头淌血的小太监,疯了一般从远处冲来,跪倒在朱由校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尖利得变了调。
“陛……陛下!不好了!天……天塌了!西南边……炸了!”
朱由校瞳孔骤然收缩。
【王恭厂!】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三个字。
但下一刻,另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击中了他。
【坤宁宫!】
“皇后!”
他发出一声怒吼,不顾一切地冲下御阶,疯了似的朝后宫的方向跑去。
“皇爷!皇爷您慢点!”魏忠贤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与此同时。
镇魔司衙门。
赵峥正在和耶律衍、袁妙心复盘那份《景泰犁庭》的卷宗。
剧烈的震动传来时,三人齐齐站起。
赵峥一步跨到窗前,推开窗户。
那朵巨大的、不祥的蘑菇云,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怎么回事???”
“是王恭厂。”赵峥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么大的威力……难道是所有火药库殉爆?”耶律衍脸色发白,她虽是草原儿女,却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赵峥没有回答。
王恭厂管控极严,所有引火之物都是被禁止携带入内的,好端端的怎么会火药殉爆。难道.......
“这恐怕不是天灾,是人祸。”赵峥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应该是冲着我们,冲着皇帝来的。”
他转身,抓起挂在墙上的连枷,冲出房门。
“魏延!”
“在!”魏延从外面冲进来,脸上全是灰。
“召集所有缇骑,一级戒备!一半人去王恭厂救人,封锁现场,不许任何人进出!另一半人,跟我上街,弹压乱民,抓捕所有趁乱打劫、散布流言者!”
“是!”
“朱由检!”
“在!”朱由检握着刀柄,眼中燃烧着火焰。
“你带一队人,去英国公府。告诉张维贤,京师有变,请他立刻整合京营兵马,稳定京师防务!”
“遵命!”
命令一条条下达,镇魔司这部战争机器,在最短的时间内高速运转起来。
而京师的街头,早已乱成一锅粥。
哭喊声、尖叫声、房屋倒塌声混杂在一起。
英国公府,张维贤披着外衣冲出卧房,看着西南方那片火光,脸色铁青。
会同馆,唐王朱硕熿和周王朱恭枵从床榻上被震了下来,两人同样衣衫不整地趴在窗边,看着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抖如筛糠。
“天……天谴……真的是天谴……要变天了!”周王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恐惧。
而此刻。
钱府,书房。
钱谦益依旧坐在那张书桌前,仿佛外界的惊天巨响与他无关。
他面前的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尽。
张溥快步从门外走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激动。
“先生,成了!”
“嗯。”钱谦益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在品鉴一首绝妙的诗。
“如何?”他淡淡地问。
“王恭厂周边三里,几为平地,死伤……不计其数。”张溥的声音有些干涩,但随即又被兴奋所取代。
“知情人呢?”
“负责引火的太监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做什么的,他点火之后就按照我们的不知留在那里等着了,现在肯定也.....”
张溥没有说完,钱谦益明白了他的意思。
“很好。”钱谦益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望着那片火光,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悲悯的神色,声音却幽冷如冰。
“传令下去。”
“告诉我们的人,可以开始了。”
“就说,皇帝倒行逆施,屠戮宗亲,致上天震怒,降下天罚,以警世人。”
半个时辰后。
王恭厂的废墟之上,哀嚎遍野。
侥幸未死的百姓,拖着残躯,在瓦砾中疯狂地刨挖着自己的亲人。
而在京师的大街小巷,在每一个收容伤者的粥棚,在每一处百姓聚集的角落。
一个可怕的流言,正比瘟疫传播得更快。
“听说了吗?这不是爆炸,是天雷啊!一道紫色的天雷,直接劈中了王恭厂!”
“为什么啊?”
“还能为什么!当今陛下杀了福王爷!那可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怪不得……怪不得啊!杀戮宗亲,此乃大不敬!这是上天在警告陛下啊!”
“天谴……这是天谴啊!”
恐慌与迷信,像无形的毒雾,迅速笼罩了整座刚刚经历浩劫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