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堂内，浓烈的金疮药味混合着未散尽的腥臭，在宽敞的厅堂里弥漫。
袁妙心净了手，将最后一块干净的白棉布缠在耶律衍的右肩上，打了个死结。耶律衍靠在太师椅上，原本惨白的脸色总算恢复了些许人色。
赵峥将缩在自己怀里抽泣的灵儿抱紧，宽厚的手掌轻轻拍打着小丫头的后背。直到妹妹的呼吸逐渐平稳，他才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滚着令人胆寒的杀机。
“熊大人。”赵峥的声音低沉得仿佛能刮下冰渣，“这南京城现在是不安稳了。”
熊廷弼眉头拧成了川字，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攥着腰间的刀柄：“赵老弟，你刚才说那两个名字，老夫似乎在辽东塘报上见过。是后晋的亡灵？他们是怎么悄无声息摸进金陵城的？”
赵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门边的魏延。
听到“张彦泽”这三个字，魏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死死捏住了自己曾经断裂过的左臂尺骨。
“督师没见过那个疯子，根本不知道煞级亡灵到底有多骇人。”魏延的嗓音有些干涩，喉结剧烈滚动，“当初在广宁城，建奴的萨满把这帮五代的死鬼从地底下招了上来攻城，那张彦泽更是直接摸进了城里，那狗东西手里的长刀重达百斤，劈砍起来连空气都在爆鸣！”
魏延深吸了气，目光落在熟睡的赵灵儿身上，眼神中闪过几分后怕与庆幸。
“那天夜里，属下奉大人命死守在灵儿所在的院子。张彦泽就像闻到血肉味儿的饿狼，硬生生撞碎了院墙冲进来。属下拼死架了他一刀，这只左手手臂当场就被震得粉碎。跟着一起守卫的锦衣卫兄弟也全部牺牲。”魏延咬着后槽牙，仿佛那钻心的剧痛再次顺着骨髓爬了上来，“眼看那怪物的利爪就要抓碎属下的天灵盖，是灵儿救了我”
熊廷弼瞪大了虎目，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峥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这小丫头？”
“是血脉。”赵峥接口道，腰间的盘龙连枷随着他的呼吸发出细微的嗡鸣，“大宋太祖的纯正气运。灵儿当时吓得大哭，意外激发的血脉之力直接逼退了张彦泽身上的死气，这才给我争取到了赶来驰援的时间。”
白虎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冯道是历经四朝十帝的老狐狸，张彦泽是嗜血如命的疯狗。这两个怪物同时出现在南京，绝对不是为了几个百姓的血食那么简单。”赵峥的指节在地图上敲击出沉闷的声响，“现在咱们手里能打的牌太少了。毛文龙的登莱水师被我调去外海清剿倭寇，城里的京营全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老爷兵。”
他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刺向熊廷弼：“镇魔司满打满算只有几百号弟兄。这帮亡灵要是真的在城中各个坊市同时暴起发难，偌大的南京城顷刻间就会崩溃！”
熊廷弼倒吸了口凉气，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这帮建奴的狗杂种！”
烈日悬在金陵城上空，明晃晃的阳光炙烤着秦淮河畔的青砖绿瓦。
城西，魏国公府。
这座历经两百多年的勋贵府邸，在白日里更显森严威压。
徐弘基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焦躁与戾气。
“宁完我！你们到底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干什么勾当！”徐弘基死死盯着坐在对面的干瘦文士，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歇斯底里的愤怒，“今天应天府的鸣冤鼓都快被人敲碎了！”
宁完我端坐在红木圈椅上，手里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两枚核桃。他那张犹如风干橘皮般的脸上，扯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国公爷何必发这么大火。”宁完我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水面的浮沫，“不过是底下人赶路饿得太久，顺手在街上抓了几个寻常百姓打打牙祭罢了。这等小事，也值得您这位大明勋贵如此动怒？”
“寻常百姓？你放屁！”
徐弘基气得猛然站起，指着宁完我的鼻子破口大骂：“若是几个泥腿子，老夫随手也就压下去了！可昨天半夜，工部尚书的二公子在秦淮河的画舫上，连人带几个美妾凭空没了影子！那老东西今天一大早就堵在老夫的府门前，又哭又闹，逼着老夫调动京营去搜城！”
徐弘基在密室里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赵峥那尊杀神现在就在城里！你们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是想把锦衣卫的绣春刀引到老夫的脖子上吗！”
看着暴跳如雷的魏国公，宁完我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清脆的磕碰声让徐弘基的脚步猛地一顿。
宁完我站起身，如同毒蛇般的目光直直刺向徐弘基的眼睛。
“这几个人口失踪，不过是为了对付赵峥付出的必要代价。张大帅需要血食恢复巅峰战力，冯相爷需要时间布置。等我们的计划彻底完成，赵峥和他那个碍眼的妹妹，都会变成这秦淮河底的烂泥。”
宁完我退后半步，张开双臂，脸上的笑容越发癫狂：“到那时，这江南，依旧是国公爷的江南。你们想怎么敛财，想怎么兼并土地，大金绝不过问！”
国公府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徐弘基死死盯着宁完我那张枯瘦的脸，脑海中疯狂权衡着利弊。他太清楚赵峥的手段了，扬州盐商的下场历历在目。如果不借建奴的刀除掉这个钦差，百年魏国公府的基业迟早要毁在新政之下。
良久。
徐弘基缓缓坐回太师椅上，原本暴怒的面容重新隐藏在昏暗的阴影中。
“宁完我，老夫可以把京营的人调去城外演武，给你们行事方便。”徐弘基的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温度，“但你最好祈祷你们的计划天衣无缝。若是让老夫发现你们在骗我……”
徐弘基猛地捏碎了手中的茶盏，锋利的瓷片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