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木制车轮碾压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赵峥双手稳稳握着粗糙的车把手,粗布短衫下的肌肉微微隆起。
他低着头,那顶破旧的毡帽将大半张脸都藏在了阴影里。
推车的动作看起来和那些常年卖苦力的汉子没任何分别。
但他那双隐藏在帽檐下的眼睛,却如同鹰隼般锐利。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水门内侧的每一处女真暗哨,心中暗自盘算。
常延龄骑着那匹高头大马,趾高气昂地走在车队最前面。
这位大明侯爵此刻把跋扈的做派演绎到了极致。
他手里的马鞭不时在半空中甩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都给老子走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常延龄扯着嗓子大骂,那副嘴脸简直比真汉奸还要像汉奸。
沿途那些负责守卫水门的女真士兵,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
但看到是怀远侯亲自押送,倒也没人敢上来触这个霉头。
毕竟这是黄台吉身边的红人,他们这些底层大头兵可惹不起。
魏延迈着小碎步跟在常延龄的马屁股后面,腰弯得极低。
他那张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活脱脱一个见钱眼开的奸商。
“侯爷您消消气,这路实在是不好走啊!”
魏延一边擦着额头上的热汗,一边点头哈腰地赔着不是。
赵峥听着前头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魏延这小子演起戏来,还真是入木三分。
车队缓缓穿过水门那厚重的城墙阴影,正式踏入了金陵内城。
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赵峥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手背上瞬间青筋暴起。
原本繁华似锦的秦淮河畔,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门敞开着,里面被砸得稀巴烂。
精美的丝绸和瓷器碎片散落了一地,上面还沾染着刺目的暗红。
几具大明百姓的尸体就那么随意地倒在路边的排水沟里。
甚至还有几个衣不蔽体的妇人,死状极其凄惨。
不远处的一座茶楼还在冒着滚滚浓烟,半边楼体都已经坍塌了。
几个女真士兵正围着一个哭喊的老者,肆意地挥舞着手里的弯刀。
鲜血溅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看到这一幕,推车队伍里的几十个镇魔司精锐全都红了眼。
他们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推车的动作都带上了一股子狠劲。
赵峥敏锐地察觉到了弟兄们的情绪变化。
他故意脚下一滑,推着的板车猛地颠簸了一下。
“都稳着点,别把侯爷的粮食弄洒了!”
赵峥粗着嗓子吼了一声,眼神却凌厉地扫过身后的弟兄。
这是在警告他们,现在还不是暴露的时候。
镇魔司的汉子们咬着牙,硬生生把那股子杀意给压了下去。
常延龄骑在马上,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心里也是一阵刀绞般的痛,这可是大明的都城啊!
如今却被这些关外来的野狗糟蹋成了这副鬼样子!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强忍着心头的悲愤继续往前走。
陈安带着几个护卫紧紧跟在常延龄身侧,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他那双警惕的眼睛不断在周围的街巷里来回扫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厚重的乌云像是一口黑锅倒扣在金陵城上。
闷热的江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几片带血的落叶。
常延龄带着车队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宅院前。
这里原本是一位江南富商的外宅,如今已经被建奴给查抄了。
因为地处偏僻,平时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行了,就把粮食卸在这里吧!”
常延龄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冲着魏延大声吩咐道。
魏延赶紧应了一声,招呼着手底下的苦力开始卸货。
几十辆板车被迅速推进了宅院那宽敞的后院里。
厚重的木门被陈安从里面死死顶住,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直到这一刻,院子里的气氛才终于变了。
常延龄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张伪装了一整天的跋扈面孔终于垮了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急切地看向那些正在卸下伪装的镇魔司汉子。
可当他看清院子里的人数时,眼底的期待却慢慢变成了难以掩饰的失望。
“赵大人,你们怎么就来了这么点人?”
常延龄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在院子里这一百来号人身上来回扫视。
这点人手放在平时,连个大点的水匪寨子都剿不干净。
更何况现在面对的是城里数万如狼似虎的建奴精锐!
“赵大人,黄台吉那狐狸把南京经营得跟铁桶一样啊!”
常延龄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火苗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他手底下光是守卫行辕的精锐巴牙喇就有上千人,外围还有汉军营巡逻!”
“咱们就凭这一百号人,这和以卵击石有什么分别?”
他无力地靠在旁边的粮车上,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觉得常家老小这次怕是真要交代在总督行辕里了。
甚至连赵峥这百十号人,弄不好也得全搭进去。
赵峥随手摘下头上的破毡帽,扔在一旁的草垛上。
他大步走到常延龄面前,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位悲观的大明侯爵。
“侯爷,打仗可不是光靠人头凑数的,兵不在多而在于精!”
赵峥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强大自信。
他伸手拍了拍常延龄的肩膀,目光灼灼地扫过院子里的镇魔司精锐。
“我带来的这些弟兄,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百战老兵!”
常延龄叹了口气,虽然知道镇魔司的人厉害,但这悬殊的人数差距还是让他感到绝望。
“可就算他们再能打,面对成千上万的建奴大军,又能撑多久?”
赵峥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转身看向金陵城那被黑烟笼罩的夜空。
“谁说咱们只有这一百号人了,这金陵城里的上百万百姓,都是咱们的兵!”
听到这话,常延龄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赵峥。
“大人,那些普通百姓手无寸铁,怎么可能敢跟建奴拼命?”
赵峥冷笑了一声。
“侯爷,你太小看大明百姓的骨气了,他们只是缺少一个带头的人罢了!”
赵峥转过身,指着城北那冲天的火光,语气变得无比激昂。
“建奴在城里烧杀抢掠,百姓们心里的怒火早就憋到了极点!”
“咱们只要放手去发动他们,把这股怒火彻底点燃!”
“让他们在暗巷里挖坑,在水井里下毒,在半夜里敲建奴的闷棍!”
“到时候这金陵城就会变成一片汪洋大海,让建奴发现自己处处皆敌!”
赵峥的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常延龄的心坎上。
魏延也在旁边兴奋地插了一句嘴,他太了解那些被逼上绝路的百姓有多可怕了。
“连个三岁的娃娃都知道恨建奴,只要咱们给他们发兵器,他们就敢跟建奴玩命!”
常延龄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原本死寂的心再次剧烈跳动。
“不仅是百姓,咱们还要把城里那些不愿跟建奴合作的勋贵官员都串联起来!”
赵峥看着常延龄,把自己的战略盘算和盘托出。
“黄台吉想靠着几个软骨头就控制金陵,简直是痴人说梦!”
“侯爷,你在这金陵城里人脉广,这联络勋贵官员的事就得交给你去办了!”
赵峥目光紧紧盯着常延龄,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你要让他们暗中给建奴使绊子,加强对内的管控,让建奴在这城里处处受制!”
“比如故意拖延粮草调拨,或者传递假情报,甚至让家丁护院在暗中制造混乱!”
“只要把这潭水彻底搅浑,黄台吉就别想睡个安稳觉!”
常延龄深吸了一大口冰凉的空气,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终于明白了赵峥的底气所在,这招借力打力简直绝了。
把金陵城的百万百姓当成武器,这等气魄,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赵大人放心,城里还是有不少硬骨头的,我这就去联络他们!”
常延龄郑重其事地朝着赵峥抱拳行了一个大礼,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赵峥伸手将他扶起,转头看向一旁摩拳擦掌的魏延。
“魏延,你带一半弟兄去城东和城南,把那些被建奴查抄的武库给砸了!”
“把里面的兵器全部分发给百姓,教他们怎么给建奴下黑手!”
魏延用力点了点头,那张胖脸上满是嗜血的兴奋。
“大人您就瞧好吧,我保证让那些建奴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