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按计划停靠在码头上。
赵峥穿着粗糙的短衫,肩膀上扛着一袋沉甸甸的糙米,顺着跳板不紧不慢地走下商船。
几个穿着明军旧号衣的汉军营兵痞正骂骂咧咧地往船上走,准备登船搜查货物。
领头的那个军官手里提着一把弯刀,骂骂咧咧的嚣张到了极点。
魏延这会儿换上了一身绸缎长衫,手里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活脱脱一个市侩掌柜。
他看着那个领头的汉军营军官走过来,赶紧堆起满脸谄媚的笑意,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这位军爷辛苦了,这是咱们商会刚从外头弄来的精粮,您受累给过过眼?”
魏延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袖口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极其自然地塞了过去。
那军官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魏延几眼,冷哼了一声。
“听说松江那边可是毛文龙的地盘,你们这帮奸商怎么还能从那儿搜刮出粮食来?”
魏延一拍大腿,凑近了几步,语气里满是鄙夷和幸灾乐祸。
“军爷您是不知道啊,别提那姓毛的了,那边不是有倭寇闹事,他结果刚跟倭寇一对上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魏延指了指身后的大船,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仿佛亲眼看到了明军溃败的惨状一般。
“他这一跑留下一地粮草,咱们会长手眼通天,这不就顺手牵羊全给运过来了嘛!”
军官听完这话,眉头微微挑起,半信半疑地走到一辆刚装好粮食的板车旁。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对着其中一个麻袋狠狠捅了进去,动作粗暴到了极点!
白花花的大米瞬间顺着刀口哗啦啦地流了出来,散发着诱人的谷物清香。
军官抓起一把大米闻了闻,又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狐疑这才彻底消散。
“算你们走运,赶紧让手底下的人手脚麻利点,别在这磨磨蹭蹭的堵了码头!”
他把弯刀插回鞘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头冲着身后的士兵大声呵斥。
“你们几个,去把剩下那几条船也仔细查一遍,别漏了什么夹带!”
与此同时,旁边那艘挂着二号旗的商船底舱里,气氛却紧张得仿佛一点就着。
沈炼正靠在阴暗的角落,半眯着眼睛假寐。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带着个刚剃了金钱鼠尾辫的小兵,不情不愿地走了下来。
那小兵摸着头顶光秃秃的头皮,眼底尽是屈辱与不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显然是被迫降了建奴,满心都不愿意给这帮毁家纾难的鞑子卖命,情绪极度郁闷。
几十个伪装成苦力的锦衣卫精锐正坐在麻袋堆里,等待着搬运的命令。
老兵被这几十道冷厉的目光盯得心里直发毛,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他心里犯起了嘀咕,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只能硬着头皮大喊。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把物资往上搬,别堵着码头!”
那小兵本就满腹委屈,看着这满舱的货物,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团邪火无处发泄。
他心不在焉地走到一堆麻袋前,满脸愤懑地抬起脚,泄愤般地狠狠踹了过去!
麻袋剧烈晃动了一下,隐藏在缝隙里的一把绣春刀竟然顺势滑落了出来!
小兵的视线瞬间落在了那把连鞘长刀上,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大明锦衣卫的制式兵器,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这些人难道是锦衣卫?
小兵眼底的屈辱瞬间化作了一抹难以抑制的激动,他觉得大明还没亡,有人来救他们了!
他张开嘴刚要发出惊呼,那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一把紧紧捂住了他的口鼻!
小兵惊愕地回头一看,捂住自己的竟然是那个带他下来的老兵!
老兵满头大汗,右脚猛地一挑,旁边的一块破布精准地飞过去,刚好把刀盖得严严实实。
老兵凑到小兵耳边,咬着牙恶狠狠地警告了一句,声音里透着焦急与维护。
“你小子不要命了,想活命就把嘴闭严实,别坏了各位好汉的大事!”
小兵听到这话,眼中的惊恐瞬间消散,转而用力地点了点头,满眼都是狂喜。
暗处,一直紧盯着这边的沈炼,悄无声息地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右手。
他从阴影中走出来,像个普通苦力一样,默默靠向了舱门的位置,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老兵松开捂着小兵的手,装模作样地在船舱里转悠了一圈,掩饰刚才的慌乱。
他拖着那个还在发抖的小兵快步走到舱门口,冲着外面的甲板扯着嗓子大喊。
“下面检查过了,都没问题,让他们手脚快点,别磨洋工!”
就在他路过沈炼身边的那一瞬间,老兵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嘀咕了一句,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兄弟小心点,外面全是建奴,把东西藏好了,千万别露馅。”
沈炼眼帘微垂,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份情。
看着那两人爬上甲板离开,一名伪装成苦力的锦衣卫悄悄凑到了沈炼身边,眼神狠厉。
“沈爷,要不要跟上去,把这两个祸患给解决了,免得夜长梦多?”
沈炼看着舱门口透进来的天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不用管他们,这世道,不是每个人都心甘情愿去当汉奸的,留他们一条生路吧。”
接下来的卸货过程出奇的顺利,赵峥和弟兄们很快就把粮食全都装上了板车。
就在车队准备离开码头的时候,常延龄穿着那身华贵的侯爵服饰,骑着高头大马溜达了过来。
常延龄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些装满粮食的板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这么多精粮,这是哪家商行的货啊,竟然敢在这水门招摇过市?”
魏延见状,赶紧小跑着迎上去,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腰弯得像是一只虾米。
“回侯爷的话,这是咱们江南商会汪会长筹措的粮草,特意送来孝敬贝勒爷的!”
常延龄听到汪福通的名字,脸上的不屑更加浓烈了,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汪福通那老狐狸,他倒是真会献殷勤,这拍马屁的功夫真是一绝!”
常延龄猛地一挥手里的马鞭,指着那几十辆大车,语气霸道得不容置疑。
“本侯府上现在正缺粮食,来人,把这些粮草全都给老子搬回常府去,一粒米都不准留!”
魏延一听这话,顿时装出一副吓坏了的模样,苦着脸连连作揖,声音都带着哭腔。
“侯爷,这可使不得啊,这都是贝勒爷点名要的军粮,小人担待不起这个罪责啊!”
常延龄根本不搭理魏延的哀求,转头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宁完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
宁完我这会儿正揣着手看戏,心里暗自盘算着得失。
这五船粮食说多不多,勉强够大军吃个一两天的,算不上什么致命的损失。
这常延龄本就记恨他带走了他的家眷,实在没必要再去触他的霉头。
等这狗东西把粮食拉走,回头自己再去黄台吉面前告他一状,让主子爷亲自收拾他岂不是更好?
想到这里,宁完我干脆转过身,假装没看见这边的冲突,继续去巡视水门其他地方了。
常延龄见宁完我连个屁都不敢放,心里顿时有了底,不由得放声大笑,笑声震天。
“看到了没,宁先生都不管,你个小小的掌柜还敢拦本侯,真是不知死活!”
常延龄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下达了命令,威风凛凛。
“陈安,带上人,给老子把这些车全都赶回府上去,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一直跟在常延龄身后的陈安立刻领命,带着几个护卫大步走上前,气势汹汹。
陈安走到魏延面前,毫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大声喝骂,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前面带路,别耽误了侯爷回府用膳,不然要你好看!”
魏延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一副如丧考妣的凄惨模样,只能乖乖地走在前面带路。
赵峥混在推车的队伍里,双手牢牢抓着车把手,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车队在常延龄的护送下,堂而皇之地穿过重兵把守的水门,朝着内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