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水汽像是一口倒扣的巨大蒸笼。
沉闷的湿热感顺着商船底舱的木板缝隙直往人骨头里钻。
外面的江风根本吹不散这股子让人心烦意乱的闷热。
浑浊的江水拍打着江心洲刚刚拔节的青翠芦苇，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五艘江南商会漕船静静停泊在距离水栅外数里远的水湾里。
江南商会那面巨大的锦旗在桅杆上无力地垂着，像是一张等待收网的破布。
船舱里的气味混杂着粮食的谷麦香和上百条汉子蒸腾出的汗酸味。
赵峥盘腿坐在堆积如山的粮袋阴影里，呼吸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那件粗糙的麻布短衫早就被汗水浸透了，大敞着的胸口起伏着。
魏延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猫着腰走到赵峥身侧蹲了下来。
“大人，午时马上就到了。”
魏延看了看舱外透进来的天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焦灼。
周围的镇魔司弟兄们都在默默擦拭着藏在麻袋底下的绣春刀。
赵峥缓缓睁开双眼，目光穿过舱壁的缝隙投向了金陵城的方向。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盘龙连枷那冰凉的铁柄，脑子里快速过着进城的路线。
“让兄弟们稳住，等城里的动静。”
赵峥很清楚，一百个人想要潜入进去，就必须把时机掐准。
只要城里的人闹起来，建奴的注意力才会被牵扯过去。
同一时间的金陵城北鼓楼。
沉闷的云层底下突然爆出一团分外刺眼的火光！
“轰隆”一声巨响，震得整条街的青石板都跟着剧烈哆嗦了起来！
囤积在鼓楼附近的几千石草料瞬间被滔天的大火彻底吞噬。
狂风卷着滚烫的火星子直冲半空，把天际都映得通红。
独眼老鬼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绣春刀，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女真兵尸体。
他那张脸被浓烟熏得漆黑，唯独那只剩下的眼睛里透着嗜血的癫狂。
“兄弟们，给老子把火烧旺点，把这帮狗娘养的建奴全烤了！”
几名伪装成乞丐的暗桩立刻把手里的火油罐子狠狠砸向旁边的草垛。
火势借着风力疯狂向四周蔓延，滚滚热浪逼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那些原本还在街上耀武扬威的女真巡逻兵，此刻全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哄哄的跑去救火。
鸡鸣寺外头，瘦猴带着十几号人就像泥鳅一样在复杂的巷子里乱窜。
他们身后跟着一大群浑身建奴煞兵。这些煞兵似乎被惹急了双眼猩红，手里挥舞着生锈的兵刃。
瘦猴反手甩出两个特制的轰天雷，精准地砸在那群鬼东西的脚底下。
剧烈的爆炸声中，碎裂的铁片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煞兵炸得残肢断臂乱飞。
“孙子们，爷爷在这儿呢，有种就来追啊！”
瘦猴扯着嗓子大骂了一声，转身就领着弟兄们往更深的巷子里钻。
他们这帮人身上都带着辟邪液，那些煞兵眼看着就要追上就被锦衣卫反手一刀给剁了。。
此时的整个金陵内城在这一瞬间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原本死寂的街道上到处都是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刺耳动静。
锦衣卫潜伏下来的暗桩们，在这一刻彻底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他们根本不跟建奴大部队正面硬拼，就是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到处搞破坏。
烧粮仓、杀落单的巡逻兵、突击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诡异驻军。
城南的一处酒坊里，陈安站在屋顶上，看着城北冲天而起的火光眉头微皱。
“不太对啊。”
总督行辕的大堂里，气氛压抑得让人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黄台吉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了。
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刚刚送来的紧急奏报。
“怎么回事，这些南朝的暗桩不好好藏着，怎么突然全都冒出来了？”
黄台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些奏报哗啦啦散落了一地。
他一直都知道明军肯定还在南京城里留下了许多用来刺探情报的暗桩。
但是当初自己带兵夺下南京的速度极快，他笃定就算有残存的暗桩也不会有太多。
可现在这满城起火的架势，哪里像是只有几个小鱼小虾在闹腾。
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大规模暴乱！
一名满身灰土的副将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
“主子，城北鼓楼附近的几处草料场被烧了，火势太大根本扑不灭啊！”
副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额头上的汗水混着黑灰直往下淌。
黄台吉眼睛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隙，冷冷地盯着那个副将。
“派兵去抓那些放火的老鼠没有？”
副将赶紧低头回答，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回主子的话，各个出现敌情的地方都已经派兵赶过去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大着胆子提出了一个自认为能快速平乱的建议。
“主子，那些明军暗桩滑溜得很，咱们的勇士不熟悉街巷，抓捕起来很吃力。”
副将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几分想要大开杀戒的狠厉。
“要不让萨满出动那些诡异士兵吧，有那些东西帮忙，剿灭这些老鼠的力量也会强一点！”
黄台吉听完这话，并没有立即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的沙盘前，双手背在身后。
那双锐利的目光在沙盘上快速扫视着，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当前的局势。
那些代表着明军暗桩的小红旗，在沙盘上就像是一群恼人的苍蝇。
黄台吉冷哼了一声，他戎马半生，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
这种声东击西的把戏，在他看来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草料场、鸡鸣寺、兵器库，几乎到处都有明军暗桩活动的轨迹。
唯独城东那一片，安静得有些不太寻常。
黄台吉的目光一点点挪动，最终牢牢锁定在了沙盘上的水门位置。
黄台吉转过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枭雄特有的狡诈光芒。
“水门附近有敌情吗？”
副将回想了一下刚刚收到的各路急报，赶紧摇头。
“回主子，没有，水门附近一切正常，连个明军的影子都没看到。”
听到这个回答，黄台吉眼中浮现出一抹充满不屑的冷笑。
他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后，忍不住放声嘲笑了起来。
“雕虫小技，真以为本贝勒看不出你们这点拙劣的伎俩吗！”
黄台吉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主位坐下，语气变得无比森寒。
“传本贝勒的军令，诡异士兵全部原地待命，绝对不许妄动！”
他指着沙盘上的水门方向，下达了最致命的部署。
“命令城内其他巡逻的士兵，立刻抽调精锐，全面加强水门的防守！”
副将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大声领命，转身快步跑出了大堂。
看着副将离去的背影，黄台吉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冷笑着自言自语。
“想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玩调虎离山，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