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常延龄依旧穿着那身象征大明侯爵的华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侧是宁完我那张挂着谄媚假笑的脸,身后则跟着一队杀气腾腾的女真士兵。马蹄踏过尚未干涸的暗红血洼,溅起令人作呕的泥浆。
街道两旁,偶尔有几个被迫出来清理尸体的百姓。他们佝偻着背,在看到常延龄一行人走近时,纷纷将头埋得极低,却在马匹走过的一瞬,朝地上狠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常遇春的后人,竟给关外的野狗牵马坠镫,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咒骂从半掩的窗棂后传出。
常延龄眼皮微垂,握着缰绳的手指骨节泛白,脸上却如覆了一层寒霜,没有任何表情。
就在这时,迎面跌跌撞撞走来几个人影。为首的是个穿着锦缎袍子的胖子,正是平日里在秦淮河畔横行霸道、仗着魏国公一系远亲身份欺男霸女的勋贵子弟,李崇。
李崇此刻虽然狼狈,但一抬头看见常延龄,原本惶恐的绿豆眼里瞬间爆出几分鄙夷与快意。他竟不顾身后的建奴士兵,指着常延龄的鼻子便骂开了:“哟!这不是咱们清高自傲的怀远侯吗?怎么,昨日还满口仁义道德,今日就换了主子摇尾乞怜了?本公子就算再不济,也没像你这般把骨头都敲碎了熬汤喝!”
周围清理街道的百姓闻言,虽然畏惧建奴的屠刀,但看向常延龄的目光中,那股子鄙夷之色愈发浓烈。
常延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蠢货,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没有反驳半句,只是微微侧首,语气森寒地对身后的女真甲喇吩咐道:“此人当街喧哗,冲撞巡城使,按贝勒爷的规矩,该当何罪?”
那女真甲喇听完通译的话,狞笑一声,猛地抽出腰间那柄厚背弯刀,上前一脚踹在李崇肥硕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李崇杀猪般的惨叫,那女真士兵毫不客气地用刀背狠狠砸下,直接将这胖子的满口黄牙连同舌头一起捣成了一滩烂泥。
周遭的百姓吓得噤若寒蝉,平日里恨透了这欺男霸女的李崇,此刻见他遭了报应,心中虽有几分痛快,但再看向马背上的常延龄时,眼神愈发复杂与惊惧——这怀远侯,竟真的成了一条咬人的恶犬。
“侯爷这手段,当真是干净利落。”宁完我捋着下巴上的几根鼠须,绿豆大的眼睛里闪烁着满意的幽光,“对待这些不识时务的南朝蠢物,就该用重典。侯爷放心,今日之事,下官定会在贝勒爷面前如实禀报,为您请功。”
“宁先生过誉了,本侯既然领了这差事,自然要替贝勒爷分忧。”常延龄打了个哈哈,随即话锋一转,马鞭指向城南方向,“不过,这内城的街巷查得再严,终究是治标。本侯以为,眼下最该去看看的,是水门。”
宁完我闻言,眉头微皱,满脸不解:“水门?侯爷,如今南都除水门外九门紧闭,大金的天兵将城池围得铁桶一般。那边有何好看的?”
常延龄收起笑容,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先生有所不知。如今南京城便是一座孤岛,大金的后续精锐尚在路上。那熊廷弼与毛文龙在苏州收拢残兵,绝不会坐视南都陷落。明军不善陆战,却精通水性。这水门若是防备松懈,一旦被明军的细作或是死士潜入城中,里应外合……这可是要命的纰漏!”
宁完我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细细咀嚼着常延龄这番话。半晌,他一拍大腿,连连点头:“侯爷高见!到底是带过兵的勋贵,心思缜密。走,咱们这就去水门巡视一番!”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了金陵城南的水门码头。
江面上雾气未散,宽阔的码头上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几艘吃水极深的巨大漕船正停靠在栈桥边,数百名光着膀子、头裹汗巾的苦力正背着沉重的麻袋,如工蚁般在跳板上穿梭,将货物源源不断地运进外城的货场。
常延龄见状,脸色猛地一沉,当即拔出腰间长剑,怒喝道:“放肆!金陵全城戒严,谁给他们的胆子在此行船卸货?来人,把这群来历不明的船夫全数拿下,船只扣留,严加盘查!”
身后的女真士兵刚要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宁完我却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把按住常延龄握剑的手腕:“使不得!侯爷使不得啊!”
“宁先生这是何意?”常延龄怒目圆睁,一副尽忠职守的做派,“当下局势诡谲,明军随时可能反扑。这水门这般敞开大门卸货,来往人员鱼龙混杂,若是混进了明军的探子,谁担待得起?必须立刻驱赶,封锁码头!”
宁完我听罢,却忍不住抚须大笑起来,那笑声中透着几分掌握全局的得意:“侯爷啊侯爷,您是关心则乱了。您可知那船头挂的是什么旗号?”
常延龄顺势望去,只见高耸的桅杆上,一面绣着“江南商会”四个大字的锦旗正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江南商会?”常延龄眉头皱得更深,“商贾重利,最是反复无常,如何能信?”
“侯爷多虑了。”宁完我压低声音,凑到常延龄耳边,语气中透着炫耀,“这江南商会,早就与贝勒爷达成了合作。汪福通那老狐狸,可是咱们大金在江南的财神爷。再者,这江南商会与那熊廷弼、赵峥一行人可是有着断人财路的血海深仇,他们怎么可能帮明军潜入?”
常延龄冷哼一声,长剑依旧没有回鞘:“即便如此,防人之心不可无。本侯身为巡城官,就必须将这水门彻底堵死,断绝一切明军潜入的可能!宁先生,莫要阻拦本侯行事!”
这下宁完我真急了,他一把扯住常延龄的袖子,急得直跳脚:“我的侯爷诶!您把这水门封了,咱们吃什么?喝什么?如今南京城几十万张嘴,加上大金的一万勇士,人吃马嚼,全靠这江南商会的船只从外面运粮运草!您若是断了这条补给线,不等明军打过来,贝勒爷就得先饿死在这孤城里!贝勒爷可是下了死命令,趁着明军尚未集结,必须多多囤积粮草,以待辽东大军南下!”
“那若是从这商会的船里,钻出几百个镇魔司的杀才,这责任谁负?!”常延龄步步紧逼,死死盯着宁完我的眼睛。
宁完我被逼到了墙角,想到这补给线可是自己向黄台吉邀功的筹码,当下把心一横,拍着干瘪的胸脯吼道:“出了岔子,下官拿项上人头担保!侯爷,您就别在这儿添乱了,随下官回行辕去吧!”
说罢,生怕常延龄再犯倔,宁完我连拉带拽地将这位“尽职尽责”的巡城使拖离了码头。
望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码头上,几个正扛着麻袋的苦力脚步微微一顿。
其中一个脸上有道刀疤的汉子,借着擦汗的动作,与身旁推着独轮车的同伴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他们不动声色地压低了头顶的汗巾,将粗糙的手掌从腰间的匕首上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