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延龄的手停在半空。那十几颗大明百姓的头颅就滚落在泥泞的街道上，死不瞑目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侯爷果然是识大体之人。”宁完我阴恻恻的笑声在耳畔响起，那双三角眼里的怀疑终于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居高临下的轻蔑，“贝勒爷若是知道侯爷如此雷厉风行，定会大加赏赐。”
“宁先生谬赞。”常延龄转过头，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如同风干的橘皮，“本侯既然接了这巡城使的印信，自然要按大金的规矩办事。”
“好说，好说。”宁完我一甩马蹄袖，“那侯爷就继续巡视吧，下官要先行回行辕向贝勒爷复命。”
看着宁完我带着几名建奴士兵离去的背影，常延龄感觉喉头一阵腥甜，硬生生将一口逆血咽了下去。他知道，自己算是暂时取得黄台吉的信任了，但这满身的污名，这辈子都洗不掉了。
“侯爷……”旁边牵马的灰衣仆役低声唤了一句。
“回府。”常延龄闭上双眼，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入夜，怀远侯府后院地窖。
那名白天在行辕救下常延龄的灰衣仆役，此刻正借着微弱的烛光，从一只死去的信鸽腿上解下竹筒。
他叫陈安，表面上是常府的扫地小厮，实则是锦衣卫南镇抚司潜伏在金陵的暗桩总旗。
常延龄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看着陈安将一卷极薄的绢帛展开。
“上面说了什么？”常延龄猛地站起身，白天的屈辱让他此刻迫切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陈安将绢帛凑到烛火下，快速扫过上面的密文，那张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肌肉猛地一抽。
“侯爷，是镇魔司赵指挥使的亲笔密令！”陈安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极度的凝重，“赵大人要带领镇魔司精锐，伪装成江南商会的漕运苦力，明日会借着商船抵达金陵水门！”
“赵峥？他还没死？”常延龄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他带了多少人？”
“一百人。”
常延龄愣住了，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一百人？黄台吉在城里可是有一万多精锐！水门更是重兵把守，他赵峥就算有三头六臂，就这么点人怎么可能混得进来？！”
“所以赵大人令我等即刻行动。”陈安将绢帛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目光灼灼地盯着常延龄，“赵大人要我们在明日商船到达之前，在城北和城东制造大动静。声势越大越好，必须把黄台吉的注意力，还有水门附近的建奴精锐全部调走！只要建奴的眼睛被咱们引开，赵大人就能借着商会卸货的空当，神不知鬼不觉地扎进金陵城！”
听到这里，常延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白天那被压抑到极致的屈辱与愤怒，在此刻尽数化作了滔天的杀机。
“好！”常延龄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本侯白天拿大明百姓的命递了投名状，现在黄台吉和宁完我对本侯的戒心已降至最低。这巡城使的腰牌，刚好能让你们在夜里畅通无阻！”
常延龄一把扯下腰间那块代表着耻辱的金牌，重重拍在桌上：“陈安，拿着它！去联络城里那些还有血性的弟兄。还有什么需要本侯做的，让赵峥他们尽管吩咐。”
“卑职替南都百姓，谢侯爷大义！”陈安单膝跪地，双手郑重地接过腰牌。
与此同时，金陵城南，秦淮河畔的一处酒坊。
空气中混杂弥漫着刺鼻的酒糟发酵味和隐隐的血腥气。十几条黑影静静地蛰伏在阴影中。
陈安推开虚掩的木门，闪身而入。
“头儿！”几名伪装成乞丐、苦力的锦衣卫暗桩立刻围了上来。
“废话少说，上面来活了。”陈安将那块巡城使腰牌扔在破败的桌案上，目光扫过这群在沦陷区煎熬了数日的兄弟，“赵指挥使正带着一百名镇魔司弟兄往水门赶。我们的任务，是把建奴的狗眼从水门挪开好让指挥使能带人进来。”
一名瞎了一只眼的锦衣卫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头儿，您就吩咐吧！这几天看着建奴在街上杀人放火，老子手里的刀早就饥渴难耐了！”
“老鬼，你带五个人，去城北的鼓楼。那里是黄台吉囤放草料的地方。”陈安快速布置任务，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明日午时已到，给我把鼓楼点咯！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黄台吉以为是城外的明军打进来了！”
“明白！”独眼老鬼沉声应道。
“瘦猴，你带剩下的人去鸡鸣寺附近。”陈安转头看向另一个干瘦的汉子，眼神变得无比冷酷，“那里驻扎着建奴的煞兵。你们不需要硬拼，多备些轰天雷和辟邪液，打完就跑，带着那帮鬼东西在内城兜圈子。记住，你们撑得越久，赵大人他们进城就越安全！”
“头儿放心，论溜狗，这金陵城没人比我熟！”瘦猴拍着胸脯，眼中没有丝毫对死亡的畏惧。
陈安点了点头，环视着这群生死兄弟：“兄弟们记住，赵大人只有一百人，若是被堵在水门，那就是十死无生。咱们明天的行动必须保证指挥使大人成功进来！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十几名暗桩低声嘶吼，犹如一群即将挣脱牢笼的饿狼。
江面上，夜雾弥漫。
五艘巨大的江南商会漕船正借着水流，无声无息地向着金陵方向逼近。
底舱内，赵峥盘腿坐在堆积如山的麻袋中间，双目微闭。他赤裸的上身，那盘龙连枷静静地横在膝盖上。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身体的肌肉似乎也在进行着剧烈的运动，细密的汗珠逐渐遍布全身。
“大人。”魏延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压低声音，“明日清晨就能到达水门附近，听城内回报的消息，守卫比预想的要严。”
赵峥缓缓睁开眼睛。
“陈安他们接到信了没有？”
“算时辰，应该已经准备好就等着我们到达了。”魏延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苏州安排的管事已经在甲板上候着了，只要城内一乱，守军分神，咱们就能借着卸货的名义混进外城货场。”
赵峥伸手握住盘龙连枷的握柄，吐出一口浊气。
“告诉兄弟们，装的像一点，别让建奴看出破绽。反攻计划能否成功，就靠我们这些人了。”
“卑职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