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延龄跟着女真甲喇穿过血水横流的街道，靴底踩在黏腻的青石板上，发出令人作呕的吧唧声。
原本威严肃穆的总督行辕，如今大门敞开。门外十几根高耸的旗杆被冷风吹得呜呜作响，上面悬挂着昔日同僚血淋淋的首级。常延龄眼角剧烈抽搐，强行压下胸中翻滚的怒火，低垂着眼眸，佯装出一副文人受惊的惶恐模样，跨过高高的门槛。
大堂内，黄台吉大马金刀地端坐在铺着白虎皮的交椅上，粗壮的手指间正慢条斯理地盘弄着一串不知从哪座古刹抢来的紫檀佛珠。
“怀远侯，开平王之后，久仰大名啊！”黄台吉见常延龄入内，并未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放声大笑，那笑声震得堂上悬挂的牌匾都跟着嗡嗡作响。
常延龄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拱手礼，声音里透着几分刻意的酸腐与清高：“外臣当不起贝勒爷谬赞。老夫近年只在府内修书养性，这外面的风雨，实不愿多沾染。贝勒爷若要金银粮草，常府库房尽可搬去，只求留老夫一家老小性命。”
黄台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原本和煦的目光瞬间变得犹如草原上的饿狼般阴鸷。
“啪！”
那串紫檀佛珠被重重拍在青铜案几上，木珠碎裂的闷响在空旷的大堂内格外刺耳。
“侯爷想清修？只怕这金陵城的百姓答应，本贝勒手下的刀却不答应！”黄台吉霍然起身，厚重的战靴踩在木地板上，步步逼近常延龄，“本贝勒久闻常家在江南勋贵中颇有威望。如今南都初定，人心惶惶，本贝勒需要你站出来，替大金安抚这满城生灵。”
常延龄后退半步，衣袖掩面，连连摇头：“老夫才疏学浅，且年事已高，实在不堪大任，还请贝勒爷另请高明……”
“少给本贝勒来这套南朝文人的做派！”黄台吉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刀锋直接架在了常延龄的脖颈上。冰冷的刀刃贴着肌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黄台吉贴近常延龄的耳畔，声音犹如淬了毒的利刃：“你若是接了这差事，常家满门富贵依旧，你依然是这江南高高在上的侯爷；你若是不接……外面那十几根旗杆，还不差你常延龄这一颗脑袋！不仅是你，本贝勒还要下令屠城，让这金陵百万生灵，全给你常家陪葬！”
刀锋微微下压，殷红的鲜血顺着常延龄的脖颈蜿蜒流下。
常延龄浑身剧烈颤抖，仿佛被这雷霆之怒彻底吓破了胆。他面如死灰地看着黄台吉，喉结上下滚动，良久，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青砖上。
“外臣……外臣愿为贝勒爷效犬马之劳！”常延龄的声音带着屈辱的哽咽，“只求贝勒爷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少造杀孽，保全这阖城百姓！”
“哈哈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黄台吉收刀入鞘，亲手将常延龄从地上搀扶起来，刚才的暴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面春风，“侯爷能有此等体恤万民的慈悲心肠，实乃大金之福，南都之福！”
黄台吉转过身，冲着后堂朗声唤道：“宁先生，出来见见咱们的新任南都巡城使！”
帷幕掀开，一个穿着明朝宽袍大袖儒衫，却剃了半个光头、留着金钱鼠尾辫的中年瘦削男子走了出来。此人眼窝深陷，两撇鼠须挂在唇边，透着说不出的滑稽与阴森，正是黄台吉麾下最为倚重的汉奸谋臣——宁完我。
“奴才宁完我，叩见贝勒爷。见过怀远侯。”宁完我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意，那双三角眼却如毒蛇般在常延龄身上来回打量。
“侯爷，宁先生乃是本贝勒的心腹。”黄台吉拍了拍宁完我的肩膀，“你初掌巡城之职，与我大金勇士语言不通，行事多有不便。今后便由宁先生从旁协助，替你传达军令。你们二人，可要精诚合作啊。”
常延龄心里冷笑，什么协助沟通，分明就是派条恶犬来盯着自己。但他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连忙拱手：“有劳宁先生指教。”
半个时辰后。
金陵内城的街道上，一队全副武装的女真巴牙喇精锐护卫着常延龄与宁完我，开始巡视街面。
曾经繁华如梦的秦淮河畔，如今已化作人间炼狱。河水被鲜血染成了浑浊的暗红色，水面上密密麻麻漂浮着残缺不全的浮尸。街道两侧的商铺被砸得稀烂，女人的惨叫声、婴儿的啼哭声隔着紧闭的门窗隐隐传出，犹如厉鬼泣血。
常延龄走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掌心早已鲜血淋漓。他看着那些被当街剖腹的大明子民，心头犹如被千万把钝刀来回切割。但他知道，现在绝不能暴露，赵峥和镇魔司正在赶来的路上，他必须活下去，活到给建奴致命一击的那一刻！
“侯爷，您快看那边。”宁完我突然阴恻恻地开口，马鞭指向前方的一处巷口。
几名女真士兵正骂骂咧咧地将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大明百姓拖拽到街心。其中几个百姓手里还死死攥着生锈的菜刀和削尖的扁担，眼中满是绝望的疯狂。
“这帮刁民，私藏铁器，妄图抗拒我大金天兵查抄粮食。”宁完我斜睨着常延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贝勒爷可是下了严令，凡私藏兵刃、抗拒交粮者，杀无赦。侯爷，您现在是南都巡城使，这事儿……您看该怎么处置？”
那一瞬间，十几名即将被屠戮的百姓同时抬起头，绝望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常延龄这身代表大明侯爵的华服。
常延龄觉得呼吸都要停滞了。喉咙里仿佛塞了一把烧红的炭火，每一个字都要呕出血来。他余光瞥见宁完我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的侧脸。
常延龄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滔天的悲愤，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冷酷的死寂。
“既然违抗了贝勒爷的法令……”常延龄高高举起右手，猛地挥下，声音犹如寒冰般在大街上炸响，“按律……就地正法！”
刀光闪烁，鲜血喷涌，染红了常延龄座下战马的铁蹄。他端坐在马背上，听着百姓临死前愤怒的咒骂，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