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赵峥拦住了正要去点兵的毛文龙。
“毛帅,这次潜入不需要千军万马,人多眼杂反倒容易露出破绽。”赵峥的目光越过沙盘,落在一直按刀而立的魏延身上,“魏大哥,你挑一百个身手利落、脑子活泛的镇魔司弟兄,跟我走一趟金陵。”
魏延抱拳,立刻出去选人了。
苏州城外的水营。
五艘体量庞大的漕运商船此刻静静地蛰伏在水面上,高耸的桅杆上挂着江南商会旗号。这些船只皆是前段时间清剿徐世昌产业时扣留的,谁也没想到,今日竟成了撕开金陵防线的关键。
栈桥上,一百名镇魔司精锐已经褪去了飞鱼服,换上了粗布短打,头顶裹着发黄的汗巾,活脱脱一群常年在江面上讨生活的漕运苦力。只是那麻袋下掩藏的百炼绣春刀,以及众人眼中冷冽的光芒,彰显着这支队伍的致命。
赵峥同样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衫,他站在船头,看着岸边前来送行的熊廷弼与毛文龙。
“大帅,城中火起为号。只要看到内城浓烟冲天,便是我们动手之时。”赵峥的声音穿透江风,稳稳落入两人耳中。
熊廷弼双手抱拳,举过头顶,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肌肉紧绷:“老夫在城外,等你们的信号!全军随时准备压上!”
赵峥不再多言,转身猛地挥手。
沉重的铁锚破水而出,巨大的商船在船夫的摇橹声中缓缓掉头,顺着纵横交错的水网,如幽灵般向着百里之外的南都驶去。
时间流转,一日后。
此刻金陵城,早已失去了往日繁华。苍穹被灰蒙蒙的阴霾死死笼罩,刺鼻的血腥气混杂着尸体腐败的恶臭,顺着街巷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怀远侯府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常延龄在书房的青砖地面上快速踱步。这位开平王常遇春的嫡系后裔,此刻正在焦急的等待着消息。
书房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一名老仆跌跌撞撞地扑倒在门槛上,脸色惨白如纸,连滚带爬地往里挪。
“侯爷!外面……外面杀疯了!”
常延龄几步跨上前,一把拉起老仆的衣领将其提了起来:“慌什么!把舌头捋直了说,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建奴又在造什么孽!”
老仆吓得浑身哆嗦,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声音凄厉:“建奴把除水门之外的九座城门,全部封闭了,任何人都不得进出!就在刚才,总督行辕大门外,黄台吉又下令砍了十多位不肯合作的官员,脑袋全挂在旗杆上滴血啊!现在街上到处都是死尸,老百姓家家户户都缩在房子里面,没一个敢出门的!”
常延龄松开手,吐出心中的郁结之气。
“畜生!这帮关外茹毛饮血的野狗!”常延龄怒骂道。
他恨黄台吉的残暴,但他更恨南京城里那些尸位素餐、软骨头的大明勋贵!当初熊廷弼带着赵峥他们南下南京,他极力主张勋贵应当配合朝廷整顿江南兵备,却被魏国公徐弘基为首的那帮人联手排挤,硬生生架空了和边缘化,成了一个只顶着怀远侯空衔的摆设。
若是这南都还有几万守城之兵,若是那徐弘基不把京营全拉去燕子矶按兵不动,区区一万多建奴,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的地踏破大明两百年的留都!
就在常延龄胸中悲愤几乎要炸裂之际,前院突然爆发出急促粗暴的砸门声。
“砰!砰!砰!”
常府大门被踹开,几名女真士兵带着通译骑着马趾高气昂的闯了进来。
伴随着战马的响鼻声,女真兵生硬且嚣张的汉话响彻在院子里:“怀远侯!贝勒爷有令,请你即刻前往总督行辕走一趟!”
这声音如同催命的符箓,整个常府的下人瞬间吓得瘫软在地,几个女眷躲在后院捂着嘴,压抑地哭出了声。在这沦陷的孤城里,谁都知道黄台吉这时候召见勋贵意味着什么——不跪下当狗,就是身首异处。
常延龄怒极反笑,大步走向墙边的兵器架,一把抓起祖传的精钢长剑。
既然这大明留都的勋贵骨头都软了,那他常家今天就流点血,教教那帮野猪皮什么叫大明侯爵的脊梁!他准备当着黄台吉的面痛骂一顿,然后慷慨赴死,也绝不辱没先祖常遇春的威名。
就在他拔剑出鞘,想要跟建奴士兵火拼的一刻,一名平时只负责在后院洒扫的灰衣仆役突然快步贴近。这仆役借着帮常延龄整理衣袍下摆的动作,牢牢按住他想要拔剑的手,用极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他耳边快速说道。
“侯爷且慢!留得有用之身,方能成大事。”
常延龄动作骤然一顿,猛地低头盯着这个毫不起眼的仆役,眼中满是惊疑与警惕。
那仆役依旧低垂着眉眼,神色毫无波澜,声音细若蚊蝇:“小人是南京守备太监曹化淳曹公公门下的暗线。曹公公让小人给侯爷带句话,江南总督熊廷弼大人已在苏州定下反攻之计,不日便有镇魔司精锐潜入金陵。侯爷乃是开平王之后,在城中尚有威望,此时赴死不过是匹夫之勇。若能隐忍潜伏,保全性命,待大军杀到时协助里应外合,方能真正告慰大明先烈!”
常延龄握剑的手剧烈一颤,原本死灰般的心底瞬间被点燃。
反攻?!熊廷弼要打回来?
他死死盯着那名仆役,脑海中疯狂盘算着当前的局势。黄台吉兵力空虚,急需拉拢南京城内的勋贵来稳住局面。若是自己现在去送死,除了留个忠烈的虚名,对大局毫无益处。但若是假意周旋,保住性命,等镇魔司的杀神们摸进城,他常延龄就能利用常家在金陵残留的底蕴,给建奴的后院点上一把烧天大火!
常延龄的手顺势一挽,将宝剑挂在自己的腰间。深吸一口气,脸上那原本视死如归的决绝瞬间隐藏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笑容。他整理了一下头上的白玉冠,抚平衣袖上的褶皱,对着女真士兵说道。
“烦请带路。本侯这就去见大金的贝勒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