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盘腿坐在麻袋堆里,双目微闭,呼吸平稳得连胸膛的起伏都快看不出来了。
魏延可没他这份定力,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着步子,靴底踩得木板嘎吱作响。
“这都什么时辰了,城里怎么连个信儿都没传出来?”
“大人,咱们在这儿干耗着也不是个事儿啊,要不我带几个兄弟摸上去看看情况?”
魏延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焦灼,凑到赵峥跟前急切地请命。
赵峥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在外围放哨的镇魔司斥候猫着腰溜了进来。
“大人,魏百户,属下刚才摸到水门附近看了看,那边的建奴不仅没少,反而多出了好几倍!”
“码头上全是女真的精锐巴牙喇,连重弩都架起来了,防守严密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啊!”
听到这话,魏延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大人,水门防守这么严,咱们这一百号人冲上去就是送死啊!”
魏延用力咬了咬牙,试探性地提出了自己心里的建议。
“要不咱们先撤回苏州,等熊大帅的大军到了再做打算?”
“陈安他们有消息传出来吗,有没有发撤退的暗号?”
“没有,城里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既然没消息,那就说明计划还在进行,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天塌下来也得等!”
魏延只能把到嘴边的劝说咽了回去,重重地叹了口气,继续在舱里焦灼地转圈。
而此时的金陵城内,怀远侯府的后院同样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
陈安在书房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搓着双手。
“这都快到时辰了,侯爷怎么还不回来,难道是在行辕出事了?”
赵指挥使现在肯定已经带着人在城外蛰伏了,如果水门那边打不开缺口,那可就全完了!
就在陈安急得快要冒火的时候,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常延龄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上那件华丽的侯爵朝服沾了不少灰尘,脸色阴沉得可怕。
“侯爷,您可算回来了,水门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黄台吉那个老狐狸根本没上当,他不仅没撤走水门的兵力,反而派了最精锐的女真兵去驻守!”
常延龄一边把几块令牌塞进怀里,一边把总督行辕里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陈安听完,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坏了,这下全完了,赵大人他们此刻肯定已经等在水门外了!”
“水门防守那么严密,咱们的人又冲不进去,这计划算是彻底泡汤了啊!”
相比于陈安的慌乱,常延龄却显得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镇定得有些反常。
“慌什么,本侯既然接了巡视水门的差事,就自然有办法把这扇大门给撬开!”
“我让你安排在水门附近制造混乱的弟兄,都准备好了没有?”
“早就安排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他们就能把水门附近的街巷闹个天翻地覆!”
“那就好,等本侯到了水门,自然会给他们制造出手机会,到时候……”
他的话还没说完,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伴随着女真兵粗鲁的叫骂。
常延龄脸色猛地一变,一把按住了腰间的剑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
陈安也赶紧拔出绣春刀,闪身躲到了门后,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怀远侯,您在家吗,下官奉贝勒爷之命,特来府上拜访啊!”
宁完我那令人作呕的公鸭嗓在院子里响了起来,透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猖狂。
随后常延龄换上一副疑惑的表情,大步走出书房,迎面撞上了带着大批建奴士兵闯进来的宁完我。
“宁先生,您这是何意,本侯正准备前往水门赴任,您怎么带兵闯进我府里来了?”
“侯爷莫怪,这不是城里乱党猖獗嘛,到处都在放火杀人,实在是不太安生啊!”
“贝勒爷体恤侯爷,怕您在水门操劳还要分心担忧家眷安危,所以特派下官来接您的家人去行辕暂住!”
宁完我故意把暂住两个字咬得很重,话里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常延龄听到这话,整个身子猛地顿住了,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那双隐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瞬间握成了拳头,尖锐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黄台吉好狠的手段,这分明是拿他常家老小的性命来做要挟,逼着他死心塌地当狗!
“怎么,看侯爷这脸色,似乎是不太愿意领贝勒爷的这份恩典啊?”
宁完我阴恻恻地笑了起来,身后的女真士兵立刻齐刷刷地抽出了弯刀,寒光闪烁。
常延龄用力咬着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口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大明侯爵的脊梁,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弯下去!
当常延龄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的悲愤已经被彻底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虚伪的感激涕零。
“贝勒爷如此厚恩,外臣真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啊!”
他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朝着总督行辕的方向深深地作了个揖。
“既然贝勒爷有此美意,那就有劳宁先生费心,替本侯照看好家眷了!”
宁完我见常延龄服软,得意地大笑起来,挥手示意手下的士兵去后院拿人。
没过多久,常延龄的妻儿老小就被如狼似虎的女真兵推搡着押到了前院。
女人和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哭喊着看向常延龄,满眼都是恐惧和无助。
“老爷,救救我们啊,他们要带我们去哪儿啊!”
常夫人的发髻全乱了,脸上满是泪水,拼命地想要挣脱女真兵的束缚。
常延龄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心如刀绞,却只能狠下心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夫人莫怕,贝勒爷是请你们去行辕做客,等城里的乱党平息了,我自然会去接你们回家!”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宁完我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一挥手,让人把常家老小全部押走。
常延龄就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木然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妻儿被带出大门,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陈安从门后悄悄溜了出来,看着常延龄那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也是一阵酸楚。
“侯爷,您受苦了,这帮畜生早晚会遭报应的!”
常延龄深吸了一大口冷气,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软弱和悲痛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犹如实质的滔天杀机,那双眼睛红得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走,我们去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