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延龄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脸上适时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诧与疑惑。
“贝勒爷,外头发生什么事了?”常延龄一边询问一边目光扫过地上的传令兵。
传令兵满脸黑灰,残破的甲胄上沾着血迹,正跪在青砖上大口喘气。
黄台吉那张脸庞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指着传令兵怒喝出声。
“你给侯爷说说,城里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乌烟瘴气的鬼样子!”
传令兵吓得浑身哆嗦,赶紧把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面上连声求饶。
“回主子,城里那些四处捣乱的明军乱党越来越多了!”
“原本咱们把兵力抽调去了水门,结果其他地方反而彻底空虚了!”
“除了城北,城西和城南也到处都是冲天火光,咱们根本扑救不过来啊!”
听到这番汇报,常延龄那颗悬着的心猛地涌起一阵狂喜。
但他脸上绝对不敢显露分毫,反而极为配合地紧紧皱起了眉头。
常延龄很清楚眼下正是绝佳的试探机会,自己表现忠心的时刻又到了。
“贝勒爷,既然城内守备力量捉襟见肘,那咱们就别再苦守着水门不放了!”
“只要您下令把水门彻底封闭,那些明军就算想从水路潜入也是痴人说梦!”
“到时候您再把水门的精锐调回内城,定能将这些乱党一网打尽!”
黄台吉停下脚步,目光极为复杂地盯着眼前的常延龄看了许久。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粗犷的语气里竟透出了几分深深的无奈。
“侯爷啊,本贝勒原本也是你这种想法,只要封了水门就能万事大吉。”
黄台吉大步走到沙盘前,粗壮的手指狠狠戳在代表城北的那个位置上。
“可这帮该死的南朝锦衣卫,不仅到处放火,还精准摸清了我军存粮的库房!”
“就在刚才,城北的两个粮库被他们一把火给烧成了灰烬!”
常延龄心里激动得简直想仰天大笑,这把火烧得真是够及时,看来我给陈安安排的事情奏效了!
黄台吉猛地转过头,满眼血丝地直勾勾盯着常延龄的脸庞。
“现在城里剩下的粮草撑不了几天,咱们几十万张嘴全指望外头补给!”
“若是现在真把水门封死了,咱们自己就得先饿死在城里!”
其实常延龄心里比谁都清楚,黄台吉现在已经彻底陷入了两难的死局之中。
水门绝对不能封,城里的乱局又不能不救,可建奴手头这点兵力根本不够分。
常延龄觉得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便缓缓抬起头迎上黄台吉的目光。
“既然水门万万封不得,那贝勒爷想让外臣怎么做,您尽管吩咐便是。”
黄台吉转身走回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下,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不断摩挲着。
“本贝勒想让你亲自带着我大金的女真勇士,去城里把那些乱党统统镇压了!”
“至于水门那边的防守重任,本贝勒打算交给我大金的诡异军团去负责。”
听到这个极为凶险的安排,常延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若是真让那些怪物堵在水门,赵峥他们必然会遭遇一场血战!
但他深知自己现在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一丝抗拒的情绪。
“外臣遵命,定当鞠躬尽瘁不负贝勒爷所托!”
常延龄毫不犹豫地拱手大声应下,转身就准备干脆利落地往外走。
就在他快要跨出大堂门槛的那一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了黄台吉的声音。
“侯爷且慢!”
常延龄心头猛地一紧,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恭顺的表情。
“贝勒爷可是还有什么其他的吩咐?”
黄台吉靠在交椅上,那双锐利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在常延龄身上来回刮过。
“本贝勒刚才又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方才的那个兵力安排还是有些不妥当。”
黄台吉嘴角泛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冷笑,缓缓站起了身。
“城里那些放火的乱党不过是些跳梁小丑,派诡异军团去镇压他们便足够用了。”
“可水门是咱们现在维系大军粮草的唯一命脉,绝对不容有半点闪失。”
“把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那些怪物,本贝勒这心里实在是不放心啊。”
黄台吉伸手拍了拍常延龄的肩膀,语气瞬间变得异常温和。
“水门的防御,还是得留我本部最精锐的女真士兵来亲自把守才能让我安心。”
“所以镇压叛乱这种粗活就不劳烦侯爷了,还请侯爷和宁先生一同去水门防御吧。”
常延龄听到这番话,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黄台吉这招简直是太毒了!
他不仅把最精锐的部队留在了水门,还要把自己和宁完我一起派过去当监工!
这分明就是对自己还不放心,想要亲自把自己放在宁完我的眼皮子底下严密盯着!
若是自己去了水门,一旦赵峥他们发动突袭,自己夹在敌军阵中该如何是好?
常延龄深吸了一大口混浊的空气,把心底翻滚的惊涛骇浪强行压制了下去。
转念一想,自己在水门的话总归是能想到办法。
“贝勒爷思虑周全,外臣定当尽心竭力,与宁先生一同守好水门!”
常延龄依旧没有反驳半句,只是恭恭敬敬地弯腰拱手行了一个大礼。
随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跨出了总督行辕那高高的大门。
一直躲在屏风后面旁听的宁完我赶紧凑了上来,堆满了令人作呕的谄媚笑容。
“主子,看来这位怀远候是真的被您的天威给彻底折服了啊。”
“他连去水门这种凶险的差事都毫不犹豫地接了,可见是铁了心要和咱们合作了。”
黄台吉却没有理会宁完我的这番马屁奉承,依旧紧紧地皱着粗犷的眉头。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大门外的方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深不见底的猜忌与阴寒。
“你等会儿在水门那边给我盯紧他,绝对不能有半点疏忽大意!”
“若是他有任何暗中通敌的异动,或者水门出了什么岔子,你立刻将他格杀勿论!”
宁完我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赶紧收起脸上的笑容,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
“奴才遵命,奴才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主子您失望!”
黄台吉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宁完我,嘴角露出一抹极度残忍的弧度。
“顺便派一队精锐去一趟怀远侯府,把他的家人统统带到这行辕里来。”
“有他的妻儿老小在本贝勒手里拿捏着,我倒要看看他常延龄到底还敢不敢耍花样。”
宁完我听到这番安排,心里对黄台吉的狠辣手段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主子英明神武,奴才这就亲自去办!”
宁完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朝着外面跑去。
而此时的常延龄,正骑在高头大马上朝着水门的方向一路狂奔。
江面上吹来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常延龄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苍穹,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