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殿外滚滚的闷雷劈下,惨白的电光透过雕花窗棂,照亮了朱由校那张森寒刺骨的脸庞。
他站在文官队列前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大明栋梁。
“怎么?都不说话了?”
朱由校嘴角扯出嘲弄的弧度,猛地将手里那份曹化淳送来的密折砸在最前方一名江南籍御史的脸上。
“啪!”
奏折砸散,犹如纸钱散落一地。
“你们在京师喊着国库空虚,喊着与民休息!你们在江南的本家、亲族,却私自调开京营,给建奴的红夷大炮让路!”
朱由校的咆哮声在穹顶激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开城门!迎煞兵!引狼入室袭杀朝廷钦差!这就是你们这群饱学之士读出来的圣贤书?!”
跪在地上的江南官员们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
“臣等冤枉啊!”
“陛下明鉴!臣等在京师为官,对江南之事毫不知情啊!”
几个老御史立刻扑倒在地,痛哭流涕地开始磕头,企图用惯用的法不责众来糊弄过关。
“冤枉?不知情?”朱由校怒极反笑,眼底杀机再也压制不住,“魏忠贤!”
“老奴在!”
一直像个幽灵般缩在御案旁的魏忠贤猛地踏出,手里拂尘一甩,那张老脸透着嗜血的亢奋。
“给朕的好臣子念念!念一个,拖出去一个!锦衣卫和东厂给朕抄了他们在京城的家!九族之内,凡有勾结建奴嫌疑者,剥皮揎草!”
魏忠贤立刻掏出一份厚厚的名册,尖锐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延龄!其江南本家向建奴倒卖生铁!”
“太常寺少卿,李宗周!其族弟在南京陷落前已与建奴勾结!”
“户部给事中……”
伴随着魏忠贤的每一次点名,殿外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便大步跨入大殿,犹如拖死狗一般,将那些刚才还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死死按住,扒去官帽,强行往外拖拽。
“放开我!我是朝廷命官!陛下我冤枉啊!”
“昏君!你滥杀无辜,必遭天谴啊——!”
凄厉的惨叫声和怒骂声交织在一起,整个皇极殿右侧的文官阵列瞬间崩溃,人人自危。
站在队列中后方的钱谦益,此刻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把朝服浸透了。
他死死咬着牙,眼珠子疯狂转动。
【不行!不能再让皇帝这么杀下去了!】
【自从王恭厂那口大黑锅扣下来后,我在江南士林的名声已经臭了一半。这段时日我如履薄冰,连皇帝的面都不敢见,好不容易才安抚住这帮同僚。】
【今日若是眼睁睁看着江南系在京师的根基被连根拔起,我这个领袖就彻底成了光杆司令!到时候谁还听我的?】
想到这里,钱谦益猛地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一步跨出队列。
“陛下息怒!”
钱谦益双手高举笏板,深深拜倒在地,大脑飞速运转,准备搬出那套“稳定朝纲、不可牵连过广”的说辞。
“江南之变固然令人痛心,但京中诸臣……”
然而,他的话才刚刚开了个头。
朱由校那原本暴怒的脸庞,在看向钱谦益的瞬间,竟诡异地春风化雨,转瞬间换上了一副极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赞赏的笑容。
“钱爱卿,你终于肯站出来了。”
朱由校大步走上前,竟然亲自弯下腰,双手将钱谦益从地上扶了起来。
钱谦益愣住了。
大殿内那些正准备看他如何力挽狂澜的江南官员们,也全都愣住了。
朱由校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声音洪亮,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
“国难当头,方显忠臣本色!”
“朕今日为何能将这些隐藏在朝堂上的江南蛀虫一网打尽?为何能对他们本家在江南的叛国行径了如指掌?”
朱由校重重拍了拍钱谦益的肩膀,那两声闷响,却犹如重锤般砸在钱谦益的天灵盖上。
“全赖吏部右侍郎钱谦益,大义灭亲!”
钱谦益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我大义灭亲?!】
【我干什么了我?!】
朱由校根本不给他辩驳的机会,继续拔高音量:“早在数日之前,钱爱卿便暗中将江南官员勾结建奴的密信、账本,以及这些人在京师的联络名单,悉数呈交给了东厂!”
“钱爱卿为了大明江山,不惜背负骂名,潜伏在这些逆贼之中收集罪证。此等忍辱负重,此等赤胆忠心,当为百官楷模!”
大殿内,死寂。
随即,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倒吸凉气声。
那些侥幸还未被点到名字的江南官员,此刻看向钱谦益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期盼,彻底变成了生吞活剥般的怨毒。
被东厂番子死死按在地上的太常寺少卿李宗周,猛地挣扎着抬起头,双目赤红,一口带血的老痰狠狠吐向钱谦益的方向。
“钱谦益!你这个狗贼!”
李宗周犹如厉鬼般嘶吼,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们推举你做江南士林的领袖!你背地里居然拿着我们亲族的命去换你的前程!你不得好死啊!”
“畜生!你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被拖拽出去的官员们疯狂地咒骂着,每一句都化作刀子,狠狠捅进钱谦益的心窝。
钱谦益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想解释。
他想大喊自己这几个月来连紫禁城的门槛都没迈进来过一步,更别提去东厂交什么名单了!
这他娘的肯定又是魏忠贤那死太监在南边搜罗来的罪证,皇帝故意安在自己头上的!
可是,对上朱由校那双似笑非笑、透着绝对皇权的深邃眼眸,钱谦益喉咙里就像塞了一把铁砂,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敢否认吗?
否认就是欺君罔上,就是和这群叛国贼同流合污,下场就是立刻被魏忠贤拖出去剥皮揎草!
“传朕旨意!”
朱由校退回玉阶之上,一抖龙袍,声音威严。
“钱谦益屡立奇功,忠直体国。即日起,升任吏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衔!赏飞鱼服一套!”
“臣……”
钱谦益双腿一软,重重跪在青砖上。
他低着头,双手死死抠着地缝。
耳边是同僚们那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恶毒咒骂,头顶是皇帝那杀人不见血的滔天恩宠。
王恭厂的屎盆子还没洗干净,如今出卖江南士林、踩着同僚尸骨上位的这口纯金大屎盆子,又被皇帝死死焊在了他的脑门上。
钱谦益趴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哪里还有半分当初指点江山、智珠在握的风采。
他知道,自己完了。
无论这场南征北战最后谁输谁赢,他钱谦益在江南,在大明文官集团里,已经彻底成了一条人人喊打的疯狗。
可,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皇帝要针对我?
时至今日,钱谦益依旧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