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广宁前线。
狂风裹挟着漫天黄沙,在广袤的黑土地上疯狂肆虐。
建奴的持续进攻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红夷大炮在城墙外侧炸开。
滚烫的实心铁弹砸碎了青砖女墙,将躲避不及的大明守军连人带甲碾成肉泥。
城墙下方。
密密麻麻的建州女真八旗兵犹如发疯的蚁群,踩着同伴的尸体与攻城梯,红着眼珠子向上攀爬。
在他们身后,赫然夹杂着数以千计浑身散发紫黑死气的五代亡灵煞兵。
“放铳!给老子狠狠地打!别让那些不人不鬼的畜生爬上来!”
城头垛口处,守将的嗓子早已嘶哑渗血,手里挥舞的钢刀卷了刃。
“砰砰砰!”
密集的火铳喷吐出刺目的火舌。
与以往不同,这些铅弹表面皆涂抹了辟邪液。
铅弹射入煞兵体内,瞬间爆出凄厉的鬼啸。
那些原本刀枪不入的亡灵,在辟邪装备的打击下,伤口处腾起滚滚白烟,抽搐着跌落城头,摔得粉碎。
然而,守军脸上却看不到半点轻松。
建奴的攻势太猛了!
努尔哈赤就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根本不在乎八旗精锐的伤亡,如潮水般将人命填进这座血肉磨盘。
城墙上的滚木礌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殆尽。
关宁军即便有辟邪装备加持,防线也开始被拉扯得摇摇欲坠。
敌楼正中。
孙承宗披着厚重的铁甲,犹如定海神针般屹立在城头。
初夏的闷风吹得他花白的须发凌乱飞舞,那双深邃的老眼死死盯着城外十里处建奴的中军大帐。
“督师!西侧马道快顶不住了!正红旗的巴牙喇混在煞兵里冲上来了!”
满脸黑灰的副将单膝跪地,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灼。
“慌什么!”
孙承宗冷冷瞥了副将几眼,语气沉稳得犹如千载寒冰。
“火油没了就拿长枪去顶!传令祖大寿,把家丁营全压上去!”
老督师猛地拔出腰间尚方剑:“谁敢后退半步,本督亲手砍了他的脑袋!”
副将心头猛颤。
那点怯意被老督师的威严瞬间压了下去,拔出腰刀转身冲入硝烟。
看着副将离去的背影,孙承宗负在背后的双手却猛地攥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他太懂兵法了。
努尔哈赤这种不要命的全线压上,根本不是为了在短期内攻克广宁。
那头关外的老狼目的只有一个——死死钉住关宁锦防线!
南京失陷的急报两日前就送到了他的案头。
江南大乱,朝廷必然急需抽调九边精锐南下平叛。
建奴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疯,就是为了策应正在南边腹地搅起滔天烽火的黄台吉!
明知江南水深火热。
明知赵峥那小子生死未卜。
他这大明的辽东督师,却连半点兵力都抽调不出去!
就在孙承宗心中怒火翻涌之际。
“报——!!!”
“督师……蓟镇……蓟镇八百里加急!”
“代善率领镶红旗主力,伙同建奴诡异军团,正在疯狂叩击蓟镇长城!”
“麻贵总兵发来急报,蓟镇外围军堡已失,请求广宁火速驰援!”
“咔嚓。”
孙承宗手里的千里镜被硬生生捏碎。
锋利的铜片划破掌心,鲜血滴落,他却恍若未觉。
代善也动了!
建奴这是把压箱底的本钱全掏了出来,要借着江南大乱的东风,彻底撕碎大明北方的防线!
广宁自顾不暇,拿什么去救蓟镇?
老督师仰起头,任由初夏豆大的闷雨砸在脸上。
胸膛剧烈起伏着,良久,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极其沉重的叹息。
“麻烦了啊。”
……
与此同时。
倾盆的暴雨将大明京师的紫禁城冲刷得庄严肃穆。
平日里威严静谧的宫道上,此刻却乱作一团。
十几名身穿红袍的司礼监太监,捧着颜色各异的加急军报,犹如没头苍蝇般在雨幕中狂奔。
“让开!八百里加急!”
“南直隶急奏!”
“蓟镇急报!”
北方各战线的告急文书,犹如催命符般飞入京师。
从辽东到蓟镇,从宣府到大同。
大明南北上下,烽烟四起,整个帝国仿佛在顷刻间被推到了悬崖边缘。
就在这风雨飘摇的背景下,大明朝会,在皇极殿召开。
殿内。
外头的闷雷滚滚,却驱不散满殿文官骨子里的寒意。
左侧的文臣队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几名江南籍官员低垂着脑袋,目光死死盯着脚尖的青砖纹路。
额头渗出的冷汗顺着胖脸滑落,连擦都不敢擦。
他们互相用眼角余光疯狂交换着神色,试图在这场滔天大祸中寻找明哲保身的退路。
然而,与文官这边的死寂截然不同。
右侧的武将勋贵阵列,此刻却透着按捺不住的躁动。
自从前次朱由校力排众议,狠狠整顿京营并对武将放权后。
这帮憋屈了数十年的武夫,终于重新找回了骨血里的野性。
“陛下!”
英国公张维贤猛地跨出队列,朝服下的铁甲摩擦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抱拳声如洪钟。
“建奴猖獗,欺我太甚!臣请战!只要陛下让臣带京营兵马,臣就算拿命填,也去把北方的窟窿堵上!”
“臣等附议!”
几名年轻的侯爷伯爵也跟着梗起脖子,横跨出列。
“南边丢了,咱们就打回来!臣等愿意驰援江南!”
武将队列的战意还未平息。
站在最前列的皇室宗亲队列中,也迈出两道挺拔的身影。
自从朱由校推行宗藩改革,收缴王府田产、允许宗室科举入仕与参军后。
这群没了钱粮供养的天潢贵胄,反而被重新逼出了太祖血脉里的悍勇。
“陛下!”
唐王朱硕熿大步出列,亲王蟒袍甩得猎猎作响,老迈的眉宇间满是肃杀。
“江南沦陷,蓟镇告急,此乃我大明生死存亡之秋!”
“陛下先前推行宗藩改革,收缴王府余财充盈国库。臣等如今虽无黄白之物,但人还在,刀还能提得动!”
他猛地撩起衣摆,重重跪在青砖上。
“臣请旨!准许各藩王招募本支宗室子弟,组建宗兵!臣愿亲自领军,北上勤王!”
紧随其后的周王朱恭枵也跟着跪倒在地,掷地有声。
“臣附议!”
“开封城内,光是周藩一脉的闲散宗亲便足有数万!只要陛下点头,臣这就回去发给他们刀枪!”
“王府没钱,咱们就出人!只要能把建奴和煞兵赶出去,臣就算把周王一脉打空了,也绝不让大明的祖宗蒙羞!”
有了武将和宗室的带头,整个朝堂右侧战意沸腾。
玉阶之上。
朱由校穿着明黄色的五爪龙袍,高坐在那把象征着至高无上的龙椅上。
年轻的天启皇帝静静听着下方武将与宗亲的请战,眼底闪过几分欣慰。
随即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原本喧闹的右侧队列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昂首挺胸看向龙椅。
朱由校极其平静地翻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军报。
熟悉他脾气的魏忠贤深深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他知道,皇帝越是平静,那压抑在帝王胸腔里的杀机,就越是足以掀翻整个天下。
“哗啦。”
朱由校随手将最后那份蓟镇的塘报扔在御案上。
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眼眸越过战意昂扬的武将与宗亲,犹如出鞘的利剑般,直刺那群噤若寒蝉的文官。
“英国公的忠勇,宗室的血性,朕看到了。”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犹如滚地惊雷,在皇极殿的穹顶上轰然炸响。
“武将们知道拿命去填边关的窟窿,宗亲们舍得把自家子弟绑上战车去拼命,你们呢?都哑巴了?”
朱由校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玉阶,逼近那几个抖若筛糠的江南官员。
“平日里弹劾这个,参奏那个,折子写得花团锦簇。”
“如今建奴的大炮轰开了南京,代善的煞兵摸到了蓟镇……”
皇帝的目光森寒刺骨,死死盯着这些大明文官。
“朕的江山四面漏风。”
“诸位爱卿,除了武将去送死,宗亲去流血,你们谁来给朕补补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