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的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正堂内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当啷。”
熊廷弼手中那柄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尚方宝剑，无力地坠落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一连串火星。这位在辽东冰天雪地里面对十万建奴铁骑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北地老将，此刻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死死盯着朱由检，嘴唇剧烈哆嗦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殿下……那是太祖爷留下的南都啊！这一退，江南半壁江山，就要任由那群关外野狗践踏了！”
“大明的江山，不是靠一两座城池的死砖烂瓦堆出来的！”朱由检猛地踏前一步，直视着熊廷弼的虎目，声音里没有半点退让，“京师一战，本王看得很清楚。只要人还在，只要镇魔司的火种还在，丢了的城池，早晚能用建奴的脑袋堆着换回来！现在死磕，除了成全你熊廷弼一世忠名，对大明有何益处？！”
熊廷弼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他转过头，看向临时木榻上那个气若游丝、却依然死死攥着盘龙连枷的血葫芦，再看看周围那些浑身是伤、却依然握紧绣春刀的镇魔司校尉。
是啊，赵峥这小子把命都快拼没了，好不容易宰了张彦泽，若是就这么窝囊地死在建奴的炮火下，大明才是真的完了。
“老臣……遵旨！”熊廷弼闭上双眼，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滚落。但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悲愤已经被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狂暴杀机所取代。
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踢开地上那还在发抖的兵部尚书，大步跨到沙盘前：“袁丫头，你脑子活，你说，往哪退？！”
袁妙心没有丝毫犹豫，纤细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最终重重戳在一个位置上：“这里！苏州！”
“苏州富庶，府库充盈，且有城墙可据。”袁妙心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得犹如刀切豆腐，“更重要的是，从金陵到苏州，水网密布，河道纵横。建奴的红夷大炮太过沉重，在那种地形下寸步难行；他们引以为傲的重甲巴牙喇，到了水乡就是一堆铁王八。只要退到苏州，我们就有喘息之机，可以借着皇上的特旨，飞马传书南直隶周边各府，收拢残兵，准备反扑！”
“好！就去苏州！”熊廷弼一巴掌拍在沙盘边缘，震得代表金陵的小木楼纷纷倒塌。老将的统帅本能在此刻彻底苏醒，他霍然抬头，看向门外的传令兵：“毛文龙到哪了？！”
“回总督大人！半个时辰前的飞鸽传书，毛总兵正率领两千登莱兵从松江府往回死赶，算脚程，距离金陵已不足五十里！”
“立刻放信鸽！”熊廷弼双目圆睁，犹如一头发怒的老狮子，“告诉毛文龙那个莽夫，绝对不许进城！让他带人在聚宝门外的牛首山设伏！咱们从南门突围，让他给老子在外围撕开建奴的包围圈，接应我们出城！”
“是！”传令兵领命，连滚带爬地冲进后院。
“魏延！”熊廷弼大喝。
“卑职在！”魏延提着滴血的绣春刀，一步跨出。
“把那个小王八蛋绑结实了！他要是掉了一根汗毛，老子拿你是问！”熊廷弼一把扯下身上的总督大氅，露出里面那套伤痕累累的山文甲，顺手抄起地上的尚方宝剑，“沈炼带领北镇抚司在前面开路！本督亲自殿后！告诉兄弟们，别跟那些煞兵纠缠，用火铳开道，只管往南冲！”
“轰隆隆——！！！”
又是一发实心弹在钦差行辕的附近爆炸，建奴的攻击部队已经越来越近了。
“哥哥……”赵灵儿吓得缩在耶律衍怀里，小脸煞白。
“灵儿别怕，姐姐带你杀出去。”耶律衍反手抽出腰间的双刀，将小丫头用布条死死绑在自己的后背上。这位曾经的辽朝皇女，此刻眼底跳动着犹如母豹护崽般的凶光。
魏延撕下飞鱼服的下摆，同样将昏迷的赵峥牢牢缚在自己背上。
“殿下，请随老臣来。”熊廷弼提着剑，挡在朱由检身前。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那是离京时天启皇帝亲手赐给他的天子剑。
“砰！”
行辕那扇摇摇欲坠的朱漆大门，被外面汹涌而来的煞兵撞得轰然倒塌。数十名浑身散发着紫黑死气、眼窝中跳动着幽蓝鬼火的亡灵军团，犹如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嘶吼着涌入前院。在他们身后，隐约可见穿着正白旗甲胄的建奴巴牙喇，正张弓搭箭。
“锦衣卫！”沈炼那张犹如岩石般冷峻的脸庞上，炸开一团极致的杀意。他双手握紧绣春刀，刀锋直指前方那片黑压压的死气。
“杀——！！！”
震天的怒吼声压过了炮火的轰鸣。数百名仅存的镇魔司精锐，犹如一柄出鞘的绝世狂刀，迎着漫天火光与无尽的诡异，悍然撞了上去。
血肉与死气的碰撞，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
与此同时，金陵城南。
在暴雨过后的泥泞官道上，两千登莱疲兵犹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裹着泥浆与血水，在狂风中疯狂驰骋。
“扑棱棱——”
一只白鸽穿透夜色，落在了毛文龙的肩膀上。
毛文龙一把抓过白鸽，扯下腿上的密信。借着微弱的月光扫了一眼，这位暴烈的宿将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重重踏在泥水里。
“大帅！怎么了？！”陈继盛策马赶上，气喘吁吁。
“熊大人弃城了！”毛文龙额头青筋暴突，手中的密信被他揉成一团，“他们正带着赵峥那小子从聚宝门突围！”
“什么？！弃城？！”周围的将领大惊失色。
“还是来晚了！”毛文龙猛地拔出那柄卷刃的戚家刀，刀锋直指前方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夜空，眼底爆出一团犹如实质的疯狂，“没关系！城没了可以再建，人要是死绝了，这大明就真成了建奴的牧场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两千个累的连刀都快握不住的疲兵，喉咙里滚出嘶吼：“兄弟们！总督大人和镇魔司的兄弟正在城里跟诡异拼命！你们是老子从辽东就带过来的兵，能不能在江南地界上，给这群关外野猪皮一点颜色看看？！”
“能！能！能！”
两千疲兵，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同仇敌忾的烈焰。
“好！”毛文龙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冲上牛首山的高坡，“全军下马！把所有火铳和震天雷都给老子掏出来！就在这山口给老子扎下口袋！只要建奴的追兵敢露头，给老子往死里打！接应总督和镇魔司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