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又是一轮震耳欲聋的炮击,总督行辕正堂的屋顶被震得泥瓦俱下。
原本金碧辉煌的南京城,此刻已经化作无间炼狱。孔有德的红夷大炮就像犁地一般,将西城墙生生撕开数道骇人的豁口。几乎是在炮声响起的同一刻,隐藏在秦淮河画舫、外城客栈、甚至是某些达官显贵府邸里的建奴死士和诡异军团,犹如决堤的黑水,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出。
半个时辰!
仅仅半个时辰,偌大的南京城外城便宣告沦陷。冲天的火光将秦淮河的水面映得血红,凄厉的惨叫声连绵成片。如今,唯有总督行辕及周边几个街区,还在锦衣卫镇魔司的死守下苟延残喘。
正堂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徐弘基那个老匹夫呢?!”
熊廷弼双目赤红,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狂狮,粗壮的大手死死揪住南京兵部尚书的官服衣领,硬生生将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二品大员提得双脚离地。
“建奴的大炮都架到南京城门底下了!几千号诡异在城里杀人放火!他魏国公的京营就驻扎在燕子矶,隔着不到四十里,他是个死人吗?!为什么什么都没发现!他什么时候能带兵回援?!”
唾沫星子喷了被捉来问询的兵部尚书一脸。这位江南文官此刻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儒雅风流,就连头顶的乌纱帽早不知道掉到了哪里,稀疏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脑门上,浑身抖得像个筛糠。
“这……这……下官……下官实在不知啊……”
兵部尚书牙齿疯狂打架,冷汗顺着下巴滴答砸在熊廷弼的手背上。他根本不敢去看熊廷弼那双要吃人的眼睛,心脏狂跳,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们这帮江南官员,原本只想借着建奴和诡异的手,敲打敲打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钦差赵峥,顺便给熊廷弼上点眼药,好保住江南士族的特权。谁能想到,那群关外的野猪皮根本不讲规矩,这哪里是来帮他们杀人的,这分明是要把整个南京城连同他们这些江南权贵一起端了!
引狼入室啊!
“相信……相信国公爷……国公爷听到炮声,应、应该已经在回援的路上了……”兵部尚书吞吞吐吐,声音虚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废物!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蠹虫!”
熊廷弼怒不可遏,猛地一甩手,将兵部尚书犹如扔破麻袋般掼在青砖地面上。
“若是南京有失,老子先砍了你们这帮江南官僚的脑袋祭旗!”
“总督大人!”
门外,前出打探完消息的魏延走入正堂。
“情况如何?”熊廷弼猛地转头。
“沈百户已经率领北镇抚司的兄弟们顶在长干里街口了,但建奴这次是有备而来。”魏延咬着牙,“正白旗的巴牙喇混在那些煞兵里,兄弟们已经和他们搅在一起了。但是满打满算,咱们镇魔司加上您的钦差卫队,能战之兵不到三千!防线太长,根本捉襟见肘!沈百户让我来问您,必须拿个章程出来,再这么耗下去,最多半个时辰,防线必破!”
赵峥重伤昏迷,镇魔司群龙无首,所有人的主心骨只能压在这个北地老将身上。
熊廷弼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大步走到沙盘前,双手死死撑着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毛文龙半个时辰前发来飞鸽传书,他正带着登莱的兄弟从松江府往回赶。”熊廷弼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收缩防线!把外围的街区全放了,所有兵力死守行辕周围三条主街!只要撑到天亮,撑到毛文龙回援,咱们就有活路!”
“可是……”魏延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两千疲兵,真能解这南京之围吗?
“毛总兵回援,对眼下的死局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一道清冷、镇定,却犹如利刃般的声音,在嘈杂的正堂内突兀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袁妙心穿着一袭素色的长裙,站在跳动的烛火下。外面的炮火连天,根本没有在这位女诸葛的脸上留下任何慌乱的痕迹。她那双澄澈的眸子扫过沙盘,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
“毛总兵连日清剿倭患,麾下兵马早已人困马乏。就算他们能顶着炮火强行破开建奴的封锁圈,冲进南京城,也不过是给这片火海多添两千具尸体罢了。”
袁妙心走到沙盘前,纤细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将代表外城防线的旗帜全部拔掉,最后停在总督行辕的位置上。
“敌众我寡,外无强援,内有国贼。熊大人,死守是一条绝路。”
熊廷弼死死盯着袁妙心拔掉的旗帜,胸膛剧烈起伏:“袁丫头,若是退了,放任建奴长驱直入,整个江南将生灵涂炭!你说不守,那你说该怎么办?!”
袁妙心抬起头,迎着这位北地统帅的目光,红唇轻启,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放弃南京。”
此言一出,正堂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躺在地上装死的兵部尚书都骇然地瞪大了眼睛。
“放屁!”
熊廷弼犹如被触碰了逆鳞的狂龙,猛地拔出腰间尚方宝剑,剑锋直指袁妙心,须发皆张。
“我熊廷弼奉皇上特旨镇守江南!这南京城,是大明的南都!是太祖高皇帝定鼎天下之地!袁丫头你让我弃城?!”
熊廷弼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老子就是死,也要死在这总督行辕的椅子上!谁敢言退,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他!”
老将的咆哮在正堂内回荡,透着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惨烈。他没有退路,一旦弃守南京,他熊廷弼就算活着回去,也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受万世唾骂。
袁妙心看着那柄距离自己咽喉不足寸许的利剑,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刚想开口继续陈说利害,一道低沉、沙哑,却透着无尽皇家威严的声音,从正堂内侧的屏风后缓缓传出。
“熊大人,把剑收起来。”
所有人猛地一怔。
屏风后,一道略显消瘦的身影缓缓走出。
朱由检穿着一身沾染了些许灰尘的飞鱼服,脸色因为连日的奔波而显得苍白。但那双曾经充满怯懦与迷茫的眼睛,此刻却深邃得犹如寒潭,透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决绝。
这位曾经的信王,在经历了京师之战的血火洗礼,在跟随赵峥一路南下体察了民间疾苦后,终于褪去了所有的软弱。
他走到熊廷弼面前,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将,抬起手,轻轻压下了那柄尚方宝剑的剑锋。
“殿下……”熊廷弼虎目含泪,满脸悲愤,“不能退啊!退了,老臣无法向皇上交代,无法向大明的列祖列宗交代啊!”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沙盘,扫过鲜血淋漓的魏延,最后看向门外那被炮火染红的夜空。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犹如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赵峥还在昏迷,镇魔司的火种不能断送在这里。江南的烂摊子,不是靠死守一座孤城就能解决的。”
朱由检转过头,看着熊廷弼,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担当与果断。
“传令全军,带上赵峥,突围。”
“至于交代……”
朱由检微微扬起下巴,声音不大,却重重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我去给皇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