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之外，松江府通往金陵的泥泞官道上。
凄厉的狂风犹如野兽的嘶吼，裹挟着浓重的水汽在旷野上肆虐。
“驾！驾！”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路面的水洼，泥浆夹杂着血水四下飞溅。毛文龙一马当先，身上的山文甲早已被倭寇的鲜血染成了暗褐色，连日来的高强度剿杀，让他和身后的两千登莱疲兵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突然，毛文龙猛地勒住缰绳。
“律律律——”胯下的辽东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重重砸在泥水里。
毛文龙没有去管喷着粗气的战马，他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死死盯着西北方向的夜空。
那里，原本应该被浓重夜色笼罩的金陵城方向，此刻竟腾起大片刺目的猩红，将半个天际烧得犹如白昼！
紧接着，大地深处传来绵长而沉闷的震颤。
“轰……轰……轰……”
那声音隔着百里之遥，依然清晰地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大帅，那是……”副将陈继盛策马赶上，看着远处的红光，脸色瞬间煞白，“这动静，莫不是地龙翻身了？”
“屁的地龙翻身！”毛文龙额头青筋暴突，手中的马鞭被捏得嘎吱作响，“老子在辽东听这声音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这是红夷大炮！孔有德那个狗娘养的叛贼，把大炮拉到南京城底下了！这下南京城危险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几名将领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红夷大炮轰击南京？这是建奴主力绕过防线打到江南来了？！
“大帅，咱们现在手里只有不到两千人，连日剿倭，连兄弟们的刀都砍卷刃了，战马也几乎跑废了一半。”陈继盛咽了口唾沫，声音里透着掩盖不住的焦急，“南京城防空虚，若是建奴真带着大炮攻城，咱们这点人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啊！要不……先退守苏州，等待朝廷援军？毕竟京营还有还有几万部队，应该能撑住。”
“啪！”
毛文龙反手就是一鞭子，狠狠抽在陈继盛的头盔上，打得火星四溅。
“胡说八道！退？往哪退？！”毛文龙双目圆睁，犹如一头暴怒的老狮子，指着那漫天红光咆哮，“金陵是大明江南的根！根要是断了，咱们这群人全得变成无主孤魂！赵峥那小子在城里跟诡异拼命，熊蛮子在城里守着总督大印，老子毛文龙要是这个时候当了缩头乌龟，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大明的列祖列宗！”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崩了口的戚家刀，刀锋直指金陵方向。
“传老子将令！扔掉所有辎重粮草！只要人没死，马没断腿，就给老子死命往回赶！天亮之前，就是用牙咬，也得给老子突破建奴的军阵！全军，冲阵！”
“杀——！！！”
两千登莱疲兵没有片刻迟疑，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嘶吼，哪怕刀已卷刃，哪怕人困马乏，依然犹如一股决绝的洪流，迎着那漫天炮火，义无反顾地扎进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
同一时刻，燕子矶。
距离南京城不足四十里的长江天险，江风呼啸，浊浪排空。
魏国公徐弘基的中军大帐内，却是脂粉气熏天。六个半裸的扬州瘦马正围着紫檀矮榻，用纤细的手指剥着岭南快马送来的贡橘。
徐弘基斜靠在铺着整张东北虎皮的帅椅上，肥胖的身躯随着轻缓的琵琶声微微晃动，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花雕酒，好不惬意。
“轰——！！！”
毫无征兆地，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从西南方向传来。
大帐剧烈摇晃，顶部的灰尘簌簌坠落，砸在矮榻上爆出一团粉尘。
“哐当！”
徐弘基手一哆嗦，上好的白玉酒盏砸在青铜案几的边缘，摔得粉碎。温热的花雕酒溅了他一裤裆，他却浑然不觉，那张养尊处优的胖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炮声！”徐弘基像被踩了尾巴的肥猫一样弹了起来，一脚踹翻了挡在面前的瘦马。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亲兵统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头盔都跑掉了，脸上全是惊恐：“国公爷！不好了！南京……南京城方向燃起大火，听动静，是有成百上千门大炮在轰城啊！”
“什么？！”
徐弘基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人用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他顾不上穿鞋，光着脚踩在满是泥沙的毡毯上，跌跌撞撞地冲出大帐。
站在高处向西南眺望，只见金陵城方向的夜空，已经被彻底染成了血红色。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哪怕隔着几十里，依然能感觉到那股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浪。
“黄台吉……你这言而无信的蛮夷畜生！”徐弘基牙齿打着颤，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之前把京营精锐全部调出南京，驻扎在这燕子矶，名义上是扼守长江天险，实际上，就是想着能够坐收渔翁之利。
建奴密使向他保证，只要他不插手，建奴的人会协助他进城击杀赵峥和钦差，绝不动南京城的一草一木，事成之后，他魏国公一脉在江南的绝对权势不会有丝毫改变。
可现在，那漫天的红夷大炮火光，那攻城的恐怖阵仗，哪里是去杀一个赵峥？这分明是要把整个南京城夷为平地！
被耍了！
被那群关外的野猪皮当成傻子一样耍了！看来他们早有攻击江南的意图了。
“国公爷，咱们现在怎么办？”亲兵统领看着摇摇欲坠的徐弘基，急得直跺脚，“若是南京城破，皇上怪罪下来……”
“怪罪？皇上会剥了老子的皮！诛老子九族！”徐弘基猛地揪住亲兵统领的衣领，那张肥脸上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得犹如厉鬼，声音尖锐得变了调，“集结！快敲聚将鼓！把所有京营全给老子拉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片火海，眼珠子因为充血而高高凸起。
“回援南京！晚一步，咱们全家老小都得去菜市口挨千刀！快去啊！！！”
急切的聚将鼓声，在燕子矶的江风中仓皇地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