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河心处,一艘挂着商号旗帜的巨大画舫随波摇曳。
底舱内没有半点声乐,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主子,鸡鸣寺那边的眼线传回消息……”一名浑身裹在夜行衣里的建州死士颤抖着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木地板,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张彦泽……死了。连带着他那九个煞将,全被赵峥击杀。那小子手里的那个连枷,还引动了明狗的国运。”
主座上,黄台吉把玩着手中那只上好的汝窑青瓷茶盏。
听到这个消息,他那张看似白净富态的脸庞上,没有暴怒,没有惊惶,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动一下。
“咔嚓。”
茶盏在他宽厚的手掌中化为细密的粉末,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流下,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废物到底只是废物。”黄台吉从袖中抽出一块白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水渍和瓷粉,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晚膳的菜色,“本以为吸收了玉玺碎片,这后晋的疯狗能多咬下赵峥几块肉,没想到连半个晚上都没撑过去。汉人的鬼,果然靠不住。”
站在一旁的宁完我咽了口唾沫,佝偻着腰背,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贝勒也,既然张彦泽失手,赵峥未死,那咱们的布置……是否要暂缓?毕竟那赵峥邪门得很,若是让他缓过劲来……”
“暂缓?”黄台吉将擦完手的白绢随手扔在死士的脸上,眼底骤然爆出一团阴寒的杀机,“箭已离弦,哪有收回的道理!传令孔有德,立刻按原计划给本贝勒轰级南京城!把南京城的城防给我砸烂!”
“可是……”宁完我额头渗出冷汗。
“蠢材!你以为本贝勒把宝全押在一个死人身上?”黄台吉冷笑一声,霍然起身,走到舷窗前,望着远处金陵城繁华的灯火,“魏国公徐弘基那个草包,早就把京营的精锐调出了南京。如今这城里,除了熊廷弼那个光杆总督,就只剩下镇魔司和应天府衙役!”
黄台吉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脸上的肌肉因为疯狂的野心而微微颤抖:“而镇魔司经过连日血战,早已疲惫不堪,赵峥今晚又与张彦泽死战,就算命大没死,现在也绝对是个废人!南京上下,此刻正是一碰就碎的空壳!”
“本贝勒手里,还有秘密潜入的两千正白旗巴牙喇,还有萨满祭司控制的数千亡灵军团!只要孔有德的炮声一响,本贝勒今夜就要踏平这六朝古都!只要南京一破,大明江南财赋重地尽入我手,配合父汗在北方的攻势,朱由校那小皇帝就得腹背受敌,这大明江山,便是我大金的囊中之物!”
宁完我听得头皮发麻,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谄媚地磕头:“贝勒爷算无遗策!奴才这就去传令孔有德,今夜定叫这南京城化为火海!”
……
与此同时,江南总督行辕。
“砰!”
行辕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一脚狂暴踹开。
“军医!把城里最好的大夫全给老子弄来!快!”
魏延双目赤红,嗓子已经彻底嘶哑。他背着血肉模糊的赵峥,犹如一头发疯的猛虎,踩着满地惊起的水花冲进前院。
他身上的飞鱼服早就被赵峥伤口里涌出的鲜血浸透,滴滴答答地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
“怎么回事?!”
正堂内,披着大氅、一夜未眠的熊廷弼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当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北地老将,看清魏延背上那个几乎没有人形的血葫芦时,眼角猛地狂跳了几下。
赵峥双目紧闭,胸前那道深深的刀伤虽然被国运强行缝合,但依旧向外渗着黑血。他的左手死死攥着那杆暗淡的盘龙连枷,手背上的青筋犹如虬龙般凸起,任凭魏延怎么掰都掰不开。
“哥哥!”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从后堂传来。
穿着单薄裘衣的赵灵儿光着脚丫跑了出来。当她看到赵峥那张惨白如纸、满是血污的脸庞时,小丫头浑身剧烈一哆嗦,眼泪瞬间决堤,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别碰他!有死气!”
一道英气挺拔的身影犹如猎豹般从侧厢房窜出。耶律衍一把揽住灵儿的腰,将小丫头死死按在怀里,那双锐利的眸子扫过赵峥的伤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灵儿乖,你哥哥命硬,阎王爷不敢收他。”耶律衍动作利落,声音却刻意放柔了几分。
紧跟着出来的袁妙心则镇定得多。这位大家闺秀没有惊慌失措,而是立刻转头冲着院里看傻了的下人们冷喝:“都愣着干什么?烧热水!拿干净的白棉布!把金疮药全拿出来!快去!”
在袁妙心的调度下,行辕内瞬间忙碌起来。
熊廷弼上前一步,手指搭在赵峥的颈动脉上。过了半晌,老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许:“气若游丝,但底子还在护着心脉。这小子……把张彦泽那王八羔子做掉了?”
“我们去的时候就只有指挥使大人了。”魏延咬着牙,将赵峥小心翼翼地放在临时搭起的木榻上,“兄弟们搜查发现现场一共有十个诡异的残骸,全都被宰了。但指挥使……也快熬干了。”
熊廷弼看着木榻上昏死过去的赵峥,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大明有这样的种,何愁建奴不灭!
“轰——!!!”
就在这时,一阵震碎耳膜的恐怖巨响,毫无征兆地从行辕北方炸裂开来!
大地剧烈摇晃,正堂屋顶的瓦片簌簌坠落。
所有人猛地转头看向北方。只见南京城北门方向的夜空中,腾起大片刺目的火光,将半个天际映照得犹如白昼。
紧接着,“轰!轰!轰!”
密集的爆炸声犹如闷雷般接连滚过,连绵不绝,整个金陵城都在这恐怖的炮火中战栗。
“大炮?!”
熊廷弼脸色骤变,虎目圆睁:“哪儿在打炮?!城防营是干什么吃的!快派人去查!”
“报——!”
还未等熊廷弼下令,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行辕,一头栽倒在台阶下。
那斥候背上插着两支白羽箭,嘴里狂喷着鲜血,拼尽最后一口气嘶吼:
“总督大人!西门……西门遇袭!数不清的建奴巴牙喇和亡灵军团……正在猛攻西城门!城门驻军四散而逃,现在是镇魔司的锦衣卫在交战,但他们……顶不住了!”
此言一出,满院死寂。
北面炮击,西门猛攻。
熊廷弼握剑的手背暴起根根青筋,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