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首山下，早已被纷乱的马蹄与残肢断臂搅成了一锅血肉泥潭。
熊廷弼带着残部到此处时，正好被赶来的建奴追兵追上。
“砰！砰！”
沈炼反手两刀，将扑上来的两名正白旗巴牙喇砍翻在地，绣春刀被硬生生崩出了个豁口。他喘着粗气，胸前飞鱼服被划开一道血槽，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嘶哑着嗓子怒吼：“别停！护着总督和指挥使往高坡冲！”
在他们身后，是数百名浑身浴血的镇魔司校尉，死死拱卫着中间的马车。
马车上，魏延用布条将重伤昏迷的赵峥牢牢绑在自己背上，耶律衍双刀染血，护着吓得瑟瑟发抖的赵灵儿。朱由检提着天子剑，紧紧跟在熊廷弼的战马旁。
“想跑？！今天你们这群明狗，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金陵！”
后方的黑暗中，传来犹如夜枭般猖狂的咆哮。
数千名建奴追兵犹如闻到血腥味的狼群，死死咬在镇魔司的队尾。为首的数百重甲骑兵更是举起了长弓，森寒的箭簇在夜雨中闪烁着致命的幽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牛首山两侧的密林中，毫无征兆地喷吐出成百上千道刺目的火舌！
密集的铅弹犹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瞬间在建奴追兵的军阵中撕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肉缺口。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重甲骑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连人带马打成了筛子。
紧接着，数十颗震天雷被人从高坡上狠命砸下，在泥水里轰然炸裂，掀起漫天残肢与泥浆。
“谁敢动大明的总督！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毛文龙犹如一头暴怒的老狮子，提着那柄戚家刀，从高坡上一跃而下。在他身后，两千名双眼熬得通红的登莱兵，端着尚在冒烟的火铳，犹如一面铁壁，死死挡在了追兵与镇魔司之间。
建奴追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打得阵脚大乱，被迫向后拉开百步距离。
火把摇曳，照亮了追兵阵营中那面迎风招展的将旗。
军阵裂开，一员穿着正白旗精良甲胄、头戴红顶避雷针头盔的汉人将领，在数十名巴牙喇的簇拥下策马而出。他手里提着一杆长枪，那张原本带着几分谦逊的脸庞，此刻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张狂与得意。
当毛文龙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逆流，眼珠子瞬间充血暴突。
“孔、有、德！”
毛文龙咬碎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握刀的手背青筋根根炸裂。
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那是他曾经视如己出的义子！如今，却穿着关外野猪皮的衣服，带着红夷大炮，轰开了大明南都的城门！
“你这忘祖背宗、连狗都不如的畜生！老子当年在辽东，就该一刀劈了你！”毛文龙指着孔有德，咆哮声在夜雨中回荡，透着撕心裂肺的痛恨。
孔有德勒住缰绳，面对毛文龙的痛骂，他不仅没有半点羞愧，反而挑起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刺眼的冷笑。
“义父，您老人家火气还是这么大。”孔有德随手用枪杆拨开挡在面前的一具尸体，语气轻佻得令人作呕，“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朱家那破船早就千疮百孔，连辽东都丢得干干净净。您老带着兄弟们在皮岛吃糠咽菜，连军饷都发不出，图个什么？”
他猛地挺直腰板，拍了拍胸前那块护心镜，声音拔高了八度：“我现在，是大金国大汗亲封的恭顺王！贝勒爷更是对我恩宠有加！义父，您老若是识相，现在带着人倒戈，我保您在盛京谋个异姓王当当！何必跟着这群丧家之犬送死？”
“放你娘的狗屁！”
毛文龙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夺过身旁士兵手里的一杆火铳，看都不看，抬手冲着孔有德的方向就是一枪。
“砰！”
铅弹擦着孔有德的头盔飞过，将他身后的一名巴牙喇爆了头。
“大明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狗！给老子开火！轰碎这帮汉奸畜生！”毛文龙歇斯底里地怒吼。
“砰砰砰——！”
登莱兵的火铳再次爆发出密集的轰鸣。
孔有德吓得一缩脖子，赶紧伏倒在马背上。他看了看高坡上占据绝对地形优势的登莱军，再看看已经远去的熊廷弼车队，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早晚有一天，本王要用红夷大炮把你给轰死！”孔有德狠狠吐了口唾沫，猛地一勒缰绳，“撤！回城！”
追击无望，加上伏击损失惨重，孔有德不敢再硬拼，带着残兵败将灰溜溜地退回了被火海吞噬的金陵城。
……
半个时辰后，南京城，江南总督行辕。
原本威严的朱漆大门早已被轰得粉碎。正堂内，熊廷弼那张宽大总督交椅上，此刻正坐着一个体态微胖、面色白净的男人。
黄台吉手里把玩着一个青花瓷瓶，听着门外传来的阵阵惨叫与女人的哭嚎，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漠然。
“噗通。”
孔有德浑身湿透，连甲胄都没来得及卸，一进正堂便犹如一条哈巴狗般跪倒在地，膝盖当当响地磕着青砖，一路滑跪到黄台吉脚下。
“奴才孔有德，给贝勒爷磕头！贝勒爷运筹帷幄，奴才承蒙贝勒爷授以天机，终于不辱使命，替大金轰开了这伪明的留都！”孔有德满脸谄媚，笑得连眼睛都挤没了，“只是……奴才无能，那熊廷弼老贼狡猾如狐，加上毛文龙那疯狗半路杀出，奴才手里兵力不足，还是让他们给跑了。请贝勒爷降罪！”
黄台吉停下动作，低头看着趴在脚下的孔有德。
良久。
“哈哈哈哈哈！”
一阵极其爽朗、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的狂笑声，在正堂内炸响。黄台吉不仅没有发怒，反而站起身，亲自走到孔有德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恭顺王何罪之有？你轰开南京城门，攻下南都，立下的是泼天大功！”黄台吉拍了拍孔有德的肩膀，眼底闪烁着犹如毒蛇般的精光，“跑了好啊。熊廷弼若是战死在这，顶多算个殉国的忠臣。可他弃城逃跑，把这江南半壁江山、百万生灵扔给了我大金……”
黄台吉冷笑连连，嘴角勾起弧度：“这失土弃民的死罪，朱由校那个皇帝就算想保他，恐怕朝野上下也要激起轩然大波！本贝勒就是要让他生不如死！”
他猛地转过身，大袖一挥，声音变得森寒刺骨：“传令下去！封锁全城！待城里安顿好后，把南京城里那些六部堂官、世家大族，还有之前暗中跟咱们通气合作的那些家伙，全给本贝勒押到这行辕外的广场上！”
“贝勒爷，您的意思是……”一旁的宁完我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刀子不见血，这帮江南的酸腐文人就不长记性。”黄台吉重新坐回总督交椅，冷冷地俯视着满地狼藉，“本贝勒要让他们亲眼看看，这大明的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顺我者昌，逆我者……剁碎了喂狗！”
……
与此同时，在燕子矶通往南京的官道上。
徐弘基看着周围慢吞吞行军的京营士卒，心里犹如火烧般焦灼。
“快点！都他娘的给老子跑起来！”徐弘基挥舞着马鞭，毫无形象地破口大骂。
若是真让建奴把南京城给屠了，他这个近在咫尺却按兵不动的魏国公，绝对会被暴怒的天启皇帝满门抄斩！
“报——！”
一骑快马踩着泥水狂奔而来，马背上的斥候翻滚落地，连滚带爬地冲到徐弘基马前：“国公爷！最新军情！南京……南京城破了！建奴已经占领了外城和总督行辕！”
“嗡——”
徐弘基脑子里犹如炸开了一记响雷，眼前猛地一黑，身躯晃了晃，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完了。
全完了。魏国公府百年的基业，全毁在老子手里了。
“国公爷息怒！还有，还有！”斥候急促地喘息着，大声喊道，“熊大人……熊大人没有死守！他在城破之前，带着钦差卫队和镇魔司残部，从聚宝门突围，往苏州方向逃了！”
“你说什么？！”
徐弘基猛地睁开眼睛，那张原本惨白如纸的胖脸，在短暂的呆滞后，竟然诡异地泛起了一层红光。
“熊廷弼……跑了？”徐弘基喃喃自语，眼珠子开始疯狂转动。
旁边的副将也是个人精，立刻凑上前压低声音：“国公爷！熊廷弼可是皇上钦点的江南总督，他居然不战而逃，弃守留都！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对啊！”徐弘基一拍大腿，原本的恐惧瞬间被狂喜取代。
这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只要把失守南京的黑锅全都扣在熊廷弼那个北地蛮子头上，他徐弘基不仅无过，甚至还能捞个“回援不及、痛失留都”的悲情戏码！
“停！全军停止前进！”徐弘基立刻勒住缰绳，扯着嗓子大吼。
“国公爷，咱们不救南京了？”副将愣住了。
“救个屁！现在去跟建奴硬拼，那是送死！”徐弘基冷哼一声，“传令全军，就地扎营！把本公的幕僚全给老子叫过来！”
他迫不及待地搓着手：“立刻磨墨！本公要写八百里加急奏疏！弹劾熊廷弼怯战畏敌、弃守南都、致使生灵涂炭！老子要让那姓熊的，还有那个多管闲事的赵峥，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