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上空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一般。
大明首辅兼兵部尚书袁可立，踩着汉白玉台阶快步朝着乾清宫走去。
这位历经三朝的帝国基石，此刻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布满了掩饰不住的愁容。
就在半个时辰前，兵部接到了南直隶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南京城破了。
大明的留都，太祖高皇帝定鼎天下之地，竟然在一夜之间沦陷于建奴之手。
这个消息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把整个京城官场都给震懵了。
袁可立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便火急火燎地递牌子请求入宫觐见。
乾清宫内，几尊半人高的瑞兽铜炉里燃着提神的沉香，袅袅青烟在殿内缓缓飘散。
年轻的天启皇帝朱由校正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江南那块区域，眼底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杀机。
“老臣袁可立，叩见皇上。”
袁可立迈过门槛，准备大礼参拜。
“老师免礼，赐座。”
朱由校转过身，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虽然平静，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袁可立谢过恩，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坐下，目光落在了御案上那几份散乱的奏本上。
“老师，南京的事情，兵部应该已经收到急报了吧。”
朱由校走到御案前，随手拿起一本奏折，目光深邃地看向袁可立。
“回皇上，老臣正是为此事而来。”
袁可立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动。
“老臣百思不得其解，南京城墙高池深，城内更有京营数万精锐驻守。”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疑惑。
“就算建奴真的绕过了江防，带着红夷大炮突击南京，那也不可能一晚上就全线溃败啊。”
袁可立越说越觉得离谱。
“凭着南京的城防，哪怕不能出城击溃建奴，坚守个半载一年也是绰绰有余的。”
他抬起头，看着朱由校那张阴沉的脸庞。
“这其中，必定有巨大的蹊跷。”
朱由校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乾清宫内回荡，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老师说得对，确实有蹊跷。”
朱由校将手里那份没有外封的密折递给了旁边伺候的太监。
“把曹化淳送出来的秘奏，拿给老师看看。”
太监双手捧着密折，小心翼翼地递到袁可立面前。
袁可立心里猛地一沉，连忙伸手接过，翻开仔细看了起来。
随着目光在那些蝇头小楷上扫过，他那张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暴怒与难以置信。
曹化淳在秘奏里写得清清楚楚。
江南那帮官员为了抵抗朝廷派去的钦差赵峥，为了保住他们手里的特权。
居然丧心病狂地将驻守南京的数万京营，以演练的名义全部调到了燕子矶。
这直接导致了整个南京城防卫彻底空虚。
更让人胆寒的是，这帮江南官员居然还暗中与建奴勾结，引狼入室。
他们想要借着建奴和五代亡灵的诡异力量，在城内袭杀赵峥和熊廷弼。
结果却被黄台吉反将一军，趁机用红夷大炮轰开了南京的大门。
“这帮畜生！”
袁可立双手剧烈颤抖着，那份薄薄的秘奏在他手里被捏得变了形。
这位向来以涵养和城府着称的大明首辅，此刻眼珠子都红了。
“他们怎么敢拿江南数百万百姓的性命做赌注！”
袁可立猛地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
“为了一己私利，竟然勾结异族，出卖大明留都，简直是丧心病狂，罪无可恕！”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有一团烈火在五脏六腑里疯狂燃烧。
“老师，这还不算完，你再看看这个。”
朱由校从御案上又拿起一份明黄色的奏本，直接扔到了袁可立脚下。
“这是今天早上刚送进京的，魏国公徐弘基的八百里加急。”
袁可立弯腰捡起那份奏本，强忍着心头的怒火翻开。
只看了几行，他原本就通红的双眼瞬间瞪得老大。
徐弘基在奏折里声泪俱下地控诉，把南京失陷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他倒打一耙，指责江南总督熊廷弼怯战畏敌，在建奴攻城时不仅不组织抵抗，反而带着亲信弃城逃跑。
不仅如此，徐弘基还把矛头对准了生死不知的赵峥。
说正是因为赵峥在城内胡作非为，激起民变，才给了建奴可乘之机。
甚至还暗示赵峥可能已经投敌叛国。
“厚颜无耻！简直是厚颜无耻到了极点！”
袁可立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猛地将那份奏本狠狠砸在地上。
“他徐弘基身为魏国公，手握京营重兵，就驻扎在距离南京不足四十里的燕子矶！”
袁可立气得破口大骂，连花白的胡须都在剧烈抖动。
“建奴大炮轰城，火光冲天，他是个瞎子聋子吗，居然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留都沦陷！”
他指着地上的奏本，手指都在发颤。
“现在城破了，他不仅不思悔改，反而把脏水全泼在拼死血战的熊廷弼和赵峥身上！”
“这种无耻之徒，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朱由校静静地看着袁可立发泄完怒火，这才缓缓走下御阶。
“老师骂得对，这帮人确实该杀，朕恨不得现在就派锦衣卫去把他们满门抄斩。”
朱由校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帝王威压。
“但现在的问题是，熊廷弼确实弃城了，南京确实丢了。”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袁可立，一字一顿地说道。
“按照大明律法，失土弃民是诛九族的死罪。”
朱由校把那份奏本重新扔回御案上，双手负在身后。
“徐弘基这帮人虽然无耻，但他们抓住了这个把柄，在大义上反而占据了上风。”
他微微眯起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手持连枷、在京师城外浴血奋战的桀骜少年。
“如今朝野上下，弹劾熊廷弼和赵峥的折子已经快把通政使司给淹了。”
朱由校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
“朕若是强行保他们，必然会激起整个江南官场甚至朝堂文官的集体反扑。”
他走到袁可立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位深谋远虑的帝师。
“今天朕急着找老师来，就是想问问老师，眼下这死局，可有什么破局的办法没有。”
袁可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暴怒中冷静下来。
他很清楚，皇帝这是在向他寻求支持。
赵峥和熊廷弼是皇帝推行新政、整顿江南的一把快刀。
如果这把刀折在了这里，那大明复兴的希望就真的渺茫了。
“皇上，熊大人虽然弃城，但曹化淳的秘奏里写得很清楚。”
袁可立沉吟了片刻，脑海中快速盘算着对策。
“熊大人是在外无援兵、内有叛贼的绝境下，为了保住镇魔司的火种才被迫突围的。”
他抬起头，迎上朱由校的目光，声音变得异常坚定。
“更何况，信王殿下当时也在城中，熊大人此举，亦是为了保全皇家血脉。”
听到信王两个字，朱由校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那个向来怯懦的弟弟，这次的表现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老师的意思是，拿信王做文章。”
朱由校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一点就透。
“不错，信王殿下乃是皇室宗亲，他亲眼目睹了江南官员的叛国行径。”
袁可立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精芒。
“只要信王殿下能安全抵达苏州，将真相公之于众，那徐弘基等人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而且，毛文龙既然能在牛首山接应到他们，说明咱们的人还没有死绝。”
袁可立走到大明疆域图前，手指点在苏州的位置上。
“苏州富庶，且水网密布，建奴的重甲和火炮在那里施展不开。”
他转过头，看着朱由校，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只要熊大人能稳住阵脚，以皇上的名义召集南直隶各路兵马勤王。”
“这江南的棋局，就还有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