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原江南总督行辕。
淅淅沥沥的秋雨洗刷着青石板上的暗红，却冲不散这六朝古都上空的血腥气。
行辕正堂内，几十个平日里高高在上、垄断江南丝茶盐铁的豪商巨贾，此刻正犹如一群待宰的鹌鹑，瑟瑟发抖地跪伏在地面上。他们身上名贵的蜀锦绸缎沾满了泥水，却无一人敢抬头擦拭。
黄台吉端坐在那张象征着江南最高权力的总督交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剥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岭南荔枝。
“诸位都是聪明人，本贝勒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黄台吉将剥好的荔枝扔进嘴里，细细咀嚼，那双细长的眼眸透着居高临下的玩味，“大明啊，气数已尽，连这南都都成了我大金的囊中之物。你们之前暗中给咱们输送粮草铁器，这笔功劳，大汗记着，本贝勒也记着。”
他微微俯下身，声音温和得犹如春风拂面：“从今往后，江南的盐引、茶税，本贝勒可以做主，全包给诸位。只要你们尽心为大金办事，荣华富贵，世世代代享之不尽。”
跪在最前面的几大盐商听闻此言，原本惨白的脸上瞬间涌起狂喜，忙不迭地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奴才叩谢贝勒爷天恩！大金兵威赫赫，那是天命所归！奴才等愿为大金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好，很好。”黄台吉满意地靠回椅背，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不过，既然有顺应天命的聪明人，自然也有不知死活的蠢货。”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宁完我立刻会意，转头冲着门外冷喝：“带上来！”
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刺耳摩擦声，几个披头散发、浑身血肉模糊的大明官员被如狼似虎的巴牙喇拖进了正堂。为首的，正是南京户部的一位硬骨头侍郎。
“呸！建奴蛮夷！我大明养士两百余年，岂有降贼之臣！”那侍郎虽然双腿被打断，却依旧怒目圆睁，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吐在黄台吉脚下的青砖上，“你们这帮卖国求荣的商贾，死后必下十八层地狱！”
跪在地上的富商们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将头埋得更低。
黄台吉连看都没看那侍郎一眼，只是抽出一条白绢，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汁水。
“聒噪。”
站在一旁的孔有德狞笑一声，猛地拔出腰间钢刀，手起刀落。
“噗嗤！”
几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断颈处喷涌出的滚烫鲜血，直接溅了前排那几个盐商满头满脸。
“啊——！”
几个养尊处优的商贾哪见过这等修罗场，当场吓得屎尿齐流，瘫软在血泊中疯狂磕头求饶。
“顺大金者，荣华富贵；逆大金者，九族皆诛。”黄台吉将擦完手的白绢随手扔在尸体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碾死几只蚂蚁，“传本贝勒将令，封锁南京九门。凡是不愿剃发易服者，凡是家中私藏兵器者，杀无赦！宁完我，你带人去抄了那些不识抬举的世家大族，把搜出来的金银粮草，全给本贝勒充入军饷！”
“奴才遵命！”
一时间，整个南京城风声鹤唳，凄厉的惨叫与冲天的火光，似乎成了这座繁华古都的声音。
……
与此同时，苏州府。
知府衙门后院，一间重兵把守的厢房内，浓重的草药味几乎让人窒息。
赵峥静静地躺在拔步床上，双眼紧闭，面如金纸。他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虽然被大明国运强行缝合，但伤口边缘依旧萦绕着丝丝缕缕化不开的紫黑死气。
“哥哥……你醒醒啊……”赵灵儿趴在床沿，眼睛早已哭得红肿如桃，小手死死抓着赵峥冰凉的手指，怎么也不肯松开。
耶律衍站在一旁，眼底布满血丝，她轻轻按住灵儿的肩膀，那双握惯了双刀的手此刻却微微发颤。
“灵儿去歇会儿吧，你哥命比铁还硬，连那等诡异都能斩了，阎王爷收不走他。”耶律衍强扯出一个笑容安抚，但目光落在赵峥左手死死攥着的那杆盘龙连枷上时，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那连枷上的龙鳞，此刻正诡异地泛着暗红色的微光，“镇岳”二字在鳞片上明灭不定。
正堂内，气氛同样压抑到了极点。
熊廷弼犹如一头困兽，在沙盘前焦躁地来回踱步。他连身上的山文甲都还未来得及卸下。
“苏州的府库查点清楚了吗？城防军还有多少能战之兵？”熊廷弼猛地停下脚步，虎目死死盯着面前的苏州知府。
那知府擦着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回话：“回总督大人，府库钱粮倒是充裕，只是……只是这守城兵丁，满打满算不足八千，且多是未见过血的卫所兵。若是建奴带着红夷大炮打过来……”
“放屁！苏州水网密布，他孔有德的红夷大炮要是能拉到城墙底下，老子把脑袋揪下来给他当球踢！”熊廷弼怒骂一声，随即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朱由检。
这位年轻的信王殿下，此刻正提笔飞快地在一封封明黄色的绢帛上书写着。
“殿下，勤王诏书发出去多少了？”
朱由检落下最后一笔，将玉玺重重盖在绢帛上，抬起那双布满红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眸：“南直隶周边各府，凡是能通驿站的，本王皆已八百里加急送出。以皇室宗亲之名，痛陈江南官员叛国之举，号令天下兵马赴苏州勤王。”
一直沉默不语的袁妙心走上前，素手将代表毛文龙残部的旗帜插在苏州城外。
“殿下此举，占尽大义。但眼下最棘手的，还是建奴的诡异大军。”袁妙心澄澈的目光扫过众人，“赵指挥使重伤未醒，镇魔司兄弟折损大半。若建奴再次驱使煞兵攻城，单凭普通卫所兵，根本守不住。”
提到赵峥，熊廷弼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守不住也得守！哪怕是用人命填，也得给老子填出一条血路！大明，退无可退了！”
……
视线拉回数千里之外的辽东，广宁前线。
中军大帐内。
“哈哈哈哈哈！好！老八干得好！”
努尔哈赤看着手里那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塘报，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绽放出狂喜的笑容。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犹如一头重获新生的老狼，眼中闪烁着贪婪与野心。
“轰开南京！屠戮南直隶！大明那帮人，终究是纸糊的！”努尔哈赤将塘报狠狠拍在帅案上，转头看向帐内的一众贝勒将领，声音犹如雷霆般炸响，“传大汗令！北方战线全军压上！给我死死咬住大明的边军！绝对不准放他们南下！”
“大汗英明！这大明江山，早晚是咱们大金的草场！”众将领齐声高呼，战意沸腾。
坐在客座上的石敬瑭穿着一身龙袍，周身萦绕着浓郁的真煞死气。他端着一杯温酒，听着建奴的狂欢，脸上挂着逢迎的笑意，但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恭喜大汗，贺喜大汗。有八贝勒在江南搅动风云，大金入主中原指日可待。”石敬瑭放下酒杯，拱手道。
努尔哈赤大步走到石敬瑭面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石皇帝，老八能在江南成事，全靠你手底下那些不知疲倦的亡灵大军。眼下江南大乱，正是扩大战果的好时机，你和大萨满那边，还得继续往南边增派煞兵啊！”
“大汗放心，朕既然与大金结盟，自然倾力相助。”石敬瑭满口答应，随后话锋一转，眉头微皱，“只是……朕近来心中总有些不安。”
“哦？石皇帝何出此言？”
“朕派去协助八贝勒的张彦泽，还有在暗中策应的冯道，已经足足两日没有传回半点消息了。”石敬瑭干枯的手指敲击着桌面，瞳孔中的幽蓝鬼火闪烁不定，“张彦泽乃是朕麾下猛将，冯道更是心思深沉，绝不可能无故失联。莫非……江南出了什么变故？”
努尔哈赤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石皇帝多虑了。南京城已破，熊廷弼那老匹夫带着残兵败将如丧家之犬般逃往苏州。那赵峥更是身受重伤，生死不知。你手下那些煞将，说不定正在江南花花世界里大开杀戒，杀得兴起忘了汇报罢了！”
石敬瑭闻言，虽然心中依旧存疑，但也只能压下：“但愿如此。”
……
同一片北地天空之下，蓟镇外围，代善大营。
“咔嚓！”
上好的青花瓷酒杯被代善硬生生捏得粉碎，锋利的瓷片刺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羊毛地毯上，他却浑然不觉。
“好一个老八！好一招瞒天过海！”代善咬碎了后槽牙，那张原本沉稳的脸庞因为嫉妒和愤怒而彻底扭曲，“表面上说是去江南策反几个酸儒，背地里居然带着红夷大炮轰开了南京城！这泼天的军功，全让他一个人占尽了！”
大帐帘子被猛地掀开，一股夹杂着浓重死气的寒风倒灌而入。
穿着后汉龙袍的刘知远大步走入帐内。此刻的刘知远周身死气翻滚，显然也已经恢复了伪诡帝级的恐怖实力。
“怎么？大贝勒看着自家兄弟立下不世之功，心里不痛快了？”刘知远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代善猛地转过头，双目赤红地盯着刘知远，冷笑连连：“刘知远，你少在这说风凉话！石敬瑭可是实打实地派兵协助老八拿下了南京。你呢？你在这蓟镇外围磨蹭了几个月，准备什么时候帮我破开麻贵的防线？！还是说，你这后汉的开国皇帝，骨子里就是不如那个认贼作父的石敬瑭？！”
这句话犹如踩到了刘知远的逆鳞。
“放肆！”刘知远勃然大怒，周身死气轰然爆发，直接将大帐内的几张实木案几掀飞出去。他眼窝中的鬼火疯狂跳跃，死死盯着代善，“石敬瑭那个连祖宗都不要的软骨头，也配跟朕相提并论？！他是皇帝，朕也是皇帝！朕既然答应与你合作，自然会让你看到朕的手段！”
代善顶着那股恐怖的死气威压，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刘知远的眼睛：“那好啊！既然老八已经立功了，那我这个当哥哥的，绝不能落于人后！你的诡异大军最近这几个月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吧？”
代善拔出腰间弯刀，刀锋直指蓟镇方向的大明长城，眼底爆出极致的疯狂。
“该让那帮明军的血，来洗洗你那些亡灵的刀了！”
刘知远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鬼啸，啸声穿透风雪，在旷野上回荡。
“传朕旨意！唤醒所有沉睡的煞将！朕要踏平蓟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