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撕裂厚重的云层，连下了一夜的狂暴冷雨终于在卯时停歇。
往日里莺歌燕舞的秦淮河畔，此刻宛如森罗炼狱。河水早已被染成了粘稠的紫红色，水面上漂浮着残破的画舫碎木和不知名的脏器。街道上，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非人嘶吼犹如晨雾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躲在米缸、地窖里瑟瑟发抖了一宿的南京百姓，顺着门缝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
入眼处，没有青面獠牙的怪物。只有一队队身披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镇魔司锦衣卫，正踩着及踝的血泥，沉默地收拢着同袍与百姓的遗骸。暗红色的飞鱼服在晨光下，成了这座死城中仅存的活气。
十里外的燕子矶，京营中军大帐。
“砰！”
上好的青瓷茶盏被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满地。
魏国公徐弘基犹如一滩烂泥般瘫坐在太师椅上，脸上那层保养得极好的肥肉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整个人透着掩饰不住的惶恐与市侩。
“没死？你再说一遍！”徐弘基死死盯着跪在下面浑身湿透的斥候，声音尖锐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回……回公爷，”斥候吓得将头磕在泥水里，“赵峥没死！镇魔司也没覆灭！城里那些怪物……天一亮就全都没影了，现在镇魔司正在城里四处巡逻，接管防务……”
“完了……”徐弘基两眼翻白，肥厚的手掌死死抓着扶手，指甲都抠出了木屑，“全完了！那姓赵的是个活阎王啊！他要是缓过劲来，查出老夫昨晚按兵不动……要剥了老夫的皮啊！”
“黄台吉那个蠢货连赵峥都搞不定！备马！不，备船！老夫要过江！去江北避一避！”这位世袭罔替的江南土皇帝，此刻连半点勋贵的体面都顾不上了。
城北，鸡鸣寺。
后院禅房内，冯道与桑维翰正隔着一张紫檀木方桌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一局残棋，棋子皆是由打磨光滑的白骨与黑曜石雕琢而成。
“轰隆！”
禅房的雕花木门被粗暴地一脚踹得粉碎，木刺横飞。张彦泽跨入门槛，他身上原本后晋铠甲已经被暴涨的肌肉彻底撑爆，裸露在外的青灰色肌肤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紫黑色的死气纹路。
吸食了玉玺碎片中的江南怨血，他现在的真煞之躯，比昨夜强悍了何止数倍！
“冯道老儿！”张彦泽眼窝中猩红如血的鬼火疯狂跳跃，手中那柄豁口的斩马刀直接劈碎了旁边的屏风，语气狂妄至极，“昨晚老子的人在城里被那群飞鱼狗屠戮，你手底下那支暗影营死哪去了？！”
“啪。”
冯道枯瘦的两指夹着一枚白骨棋子，稳稳落在棋盘的星位上。他连头都没抬，幽绿色的鬼火在眼窝中平静如水，干哑的嗓音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张将军好大的威风。带着上千煞卒去对付区区几百个凡人，结果被人像杀猪一样撵着砍了半宿。老夫若是你，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哪还有脸在这大呼小叫？”
“你找死！”张彦泽勃然大怒，狂暴的煞气犹如实质般向四周排挤，震得桌上的棋篓嗡嗡作响。
“怎么？想掀了老夫的棋盘？”冯道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眼窝里满是老辣的轻蔑，“石郎让你来做先锋，是让你立威的，不是让你来丢人现眼的。你自己轻敌冒进折了人马，还要怪老夫不给你兜底？”
“放屁！”张彦泽咬牙切齿，脸上的横肉狞厉扭曲，“真当老子离了你这老狐狸就拿不下南京？就算没有你的暗影营，老子手底下的部曲，也足以将这南京城碾成齑粉！”
说罢，张彦泽猛地抬起右手，五指成爪，狠狠刺入自己的胸膛。
“咔嚓！”
一截泛着幽光的肋骨被他生生扯了出来。他将那截肋骨捏在掌心，口中发出晦涩难懂的嘶吼。
“砰！”肋骨被捏成漫天骨粉，化作数十只肉眼难辨的血色乌鸦，振翅穿破禅房的窗棂，朝着四面八方疾驰而去。
魂引！
“今夜子时，老子麾下所有的先锋将领都会齐聚此地商议计划！”张彦泽死死盯着冯道，嘴角咧到耳根，透着极致的残忍，“老子要亲自布置，明日，我要让赵峥和整个南京，全部给我的弟兄陪葬！”
丢下这句狠话，张彦泽提着刀，犹如一头耀武扬威的野猪，大踏步走出了禅房。
直到那刺鼻的腥风彻底远去，坐在对面的桑维翰才缓缓松开捏在指尖的黑曜石棋子。
“相爷，”桑维翰看着门外满地的碎木，干瘪的脸上满是忌惮，“这莽夫好像吸了那女真小子的玉玺碎片，实力暴涨。他……没发现昨晚是咱们的暗影营在暗中帮了赵峥？”
“他？”冯道冷笑一声，又捏起一枚白子，语气中带着看透一切的冷漠，“他活着的时候就是个没脑子的屠夫，死了也一样。狂妄自负，满眼只看得到自己那点武力，哪里懂得什么草蛇灰线。希望赵峥今晚上能成吧。”
“可是……”桑维翰眉头紧锁，看着棋盘上犬牙交错的局势，语气中透出深深的忧虑，“咱们原本推演的计划里，今晚的杀局只有张彦泽一人。可他现在发了魂引，把潜伏在江南各处的煞级将领全都召集了过来……这变数，太大了，赵峥他一个人能搞定吗？”
禅房内陷入了死寂。
冯道没有去接桑维翰的话，眼窝中的幽绿色鬼火剧烈闪烁了两下，明灭不定。他盯着棋盘上那片被黑子死死围困的白子，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良久，他将那枚白骨棋子丢回棋篓，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残破的南京城。
“老夫能帮的，已经帮了。这汉家天下的元气，不能靠我们这些死了几百年的鬼。终究得靠他们自己人去争。”冯道抬起头，声音幽冷得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希望赵峥那小子，今晚手里的连枷，能砸得够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