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狂雷炸响,惨白的闪电将钦差行辕那两扇被撞碎的朱漆大门照得惨白。
辽东战马四蹄狂飙,硬生生在满地碎木与黑泥前犁出两道深深的水沟。赵峥甚至没等战马停稳,整个人便犹如一头暴怒的猎豹,提着尚在滴血的太祖盘龙连枷,一头撞进行辕前院。
入眼处,满地都是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脓水,以及被劈得稀烂的后晋重甲。太湖石假山碎了一地,紫黑色的血肉泥泞几乎没过了脚背。
“灵儿!”
赵峥目眦欲裂,狂暴的杀意几乎要将漫天雨幕撕裂。他大步跨过满地残骸,直奔后堂。
“哥哥!”
一声清脆稚嫩的呼唤,从后堂半掩的木门内传出。
穿着鹅黄色袄裙的赵灵儿,抱着自己那只布老虎,吧嗒吧嗒地迈过门槛。小丫头身上干干净净,没有沾染半点污秽,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朝着满身血污的赵峥张开了短小的双臂。
“呼——”
赵峥胸腔里那口几乎要憋炸的浊气,瞬间吐了出来。
他手腕一翻,那杆令无数亡灵闻风丧胆的连枷被随手扔在一旁,砸碎了半块青石板。赵峥不顾自己满身腥臭的血水,一把将妹妹紧紧搂进怀里。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赵峥那张犹如杀神般冷硬的脸庞上,此刻只剩下极致的柔和。
“嘻嘻,灵儿没事哒,袁姐姐他们一直看着我呢。”赵灵儿伸出小手,用袖子吃力地擦着赵峥脸颊上的黑泥,咯咯直笑。
“直娘贼!你小子慌个屁!”
中气十足的破口大骂声从旁边传来。
熊廷弼光着膀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截断裂的廊柱上。这位辽东经略浑身犹如血洗过一般,布满刀疤的肌肉上还挂着不知名怪物的碎肉。他双手拄着那把卷了刃的精钢斩马剑,咧嘴大笑:“有老夫和沈百户在这杵着,能让这群没皮没脸的死鬼伤了这丫头半根头发?”
沈炼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正用一块白布面无表情地擦拭着绣春刀上的黑血。听到熊廷弼的话,这位万年冰山的锦衣卫百户罕见地扯了扯嘴角。
“是灵儿救了我们。”沈炼将擦净的绣春刀归鞘,抬眼看向赵峥,目光中透着难掩的震撼,“那些重甲煞卒极难对付,刀枪不入。若非灵儿身上的太祖血脉共鸣,降下那道金芒护持,今夜行辕,怕是困难了。”
赵峥闻言,低头看向怀里的妹妹,灵儿只是眨巴着大眼睛,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灵儿的血脉护持比在京城时强上了不少,几乎顷刻间就扭转了占据。”袁妙心扶着耶律衍从后堂走出来,看着满院子的黑水,心有余悸地开口。耶律衍则是深深看了一眼赵灵儿,眼底的敬畏怎么也藏不住。
赵峥站起身,重新捡起地上的连枷。暗金色的龙鳞在雨夜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外围还有不少杂兵。”赵峥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眼底的杀机再次翻滚,“既然这里没事了,我继续带人进剿。”
“站住!”
熊廷弼犹如一头黑熊般猛地站起身,蒲扇大的巴掌一把按住赵峥的肩膀。
“熊大人?”赵峥眉头微皱。
“杀几个杂兵,用得着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去拼命?”熊廷弼瞪着铜铃般的大眼,指着门外漆黑的雨夜,“你手底下那些镇魔司的狼崽子足够把剩下的杂碎扫干净了!”
熊廷弼的声音透着沙场宿将的凝重:“你今晚力气耗了多少你自己清楚!明日,张彦泽那条疯狗必然会为了今夜的损失彻底发狂。你要是现在把体力耗尽,明晚伏击张彦泽你还有几层把握?”
赵峥握着连枷的手微微一顿。
熊廷弼说得对。真正的生死局,在明晚。张彦泽不死,这南京城就永无宁日。
“养精蓄锐!”熊廷弼拍了拍赵峥的肩膀,转身走向后堂,“今夜,天塌下来,也有老夫替你顶着!”
……
同一时间,城北,鸡鸣寺。
暴雨如注,冲刷着古刹的琉璃瓦。后院禅房内,幽绿色的鬼火随着窗外的雷声忽明忽暗。
桑维翰犹如一抹没有重量的幽魂,顺着门缝飘入屋内。
“相爷。”桑维翰沙哑的嗓音在死寂的禅房内响起,“城西的杂兵被赵峥带人杀散了,张彦泽派去行辕的重甲校尉,也全军覆没。咱们派出去的暗影营,帮了锦衣卫不少忙。”
冯道依旧盘腿端坐在禅房深处,干枯的手指正一颗一颗、不急不缓地拨动着一挂莹白如骨的念珠。“吧嗒、吧嗒”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屋内回荡,眼窝中的幽绿鬼火闪烁不定。
“火候差不多了。”冯道干瘪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犹如砂纸打磨桌面,“传讯,让暗影营全部撤回地下。”
桑维翰一怔,“相爷,此时撤回,赵峥手底下的锦衣卫恐怕还要死不少人。你既然要保汉家元气,为何不帮到底?”
“不行。”冯道瞥了桑维翰一眼,“老夫不是替他杀人!暗影营出手太多,张彦泽那条疯狗必然会闻出味儿来。你以为,石郎是真的完全放心我们了?”
冯道缓缓站起身,将那串念珠挂在枯瘦的手腕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语气幽深:“咱们若是做得太过,惹怒了石郎,五代亡灵内部先打起来,只会白白便宜了建州女真。”
“剩下的让赵峥自己去拼吧。”冯道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再次拨动起腕上的念珠,“想要做执棋者,就得学会看别人流血。”
……
秦淮河畔,画舫内。
“砰!”
雕花木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踹得粉碎。
张彦泽提着那把布满豁口的斩马长刀,犹如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般跨入画舫。他身上的后晋铠甲破烂不堪,青灰色的脸庞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雨水,瞬间充斥了整个舱室。
宁完我吓得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浑身抖如筛糠。
黄台吉却依旧稳稳地坐在虎皮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他看着暴怒的张彦泽,白净的脸上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怎么?张将军这副尊容,看来今晚在南京城里吃瘪了?”黄台吉明知故问。
“赵峥!老子要活撕了他!”张彦泽狂吼一声,一刀将旁边的红木茶几劈成两半。
他今晚本想大开杀戒,结果撒出去的上千精锐,竟然被几百个锦衣卫和一群不知哪来的暗弩手屠戮殆尽!连他最倚重的先锋都尉,都被赵峥一连枷砸碎了脑袋!
“你在这看老子的笑话?”张彦泽血红的眼珠子死死盯住黄台吉,犹如两团燃烧的业火,“你手里那玩意儿呢?拿出来!”
黄台吉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他没有发作。他放下核桃,将桌面上那个贴着黄符的黑木匣子缓缓推到张彦泽面前。
匣子打开,那块散发着紫黑色死气的传国玉玺碎片,正静静地躺在软垫上。
经过这几日南京城内不断的人命温养,这块碎片上的血色裂纹愈发密集,里面仿佛有千万个冤魂在凄厉哀嚎。那股纯粹到极致的怨气,让张彦泽眼窝中的鬼火瞬间暴涨。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张彦泽一把扔掉斩马刀,双手贪婪地捧起那块玉玺碎片。
“吸吧。”黄台吉靠在椅背上,声音犹如毒蛇吐信,“这上面,缠绕着江南百姓最纯粹的怨血。吸饱了它,你的真煞之躯就能彻底大成。”
张彦泽根本不废话,猛地张开大嘴,对着那块玉玺碎片狠狠一吸。
“呼啦——”
肉眼可见的紫黑色死气犹如实质般的洪流,疯狂灌入张彦泽的七窍。他那原本青灰的躯体,开始以极其恐怖的速度膨胀。破碎的铠甲被暴起的肌肉生生撑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重组声。
一股比之前强悍了数倍的恐怖威压,在画舫内轰然炸开,震得河面上的死鱼瞬间化为血水。
黄台吉看着沉浸在力量狂欢中的张彦泽,狭长的眼角挑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吸吧,吸得越多,才能帮我大金破开这江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