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矶,京营驻地。
江风卷着暴雨,抽打在中军大帐的牛皮顶上,发出犹如战鼓般的闷响。
魏国公徐弘基披着蓑衣,站在高耸的辕门望楼上,死死盯着十几里外金陵城的方向。那里,本该是漆黑一片的夜空,此刻却被暗红色的火光映得犹如白昼。
“公爷,风大,当心受凉。”亲兵统领缩着脖子凑上来,递过一个鎏金暖炉。
“滚开!”徐弘基一脚将亲兵踹翻,那张保养得宜的胖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焦躁与惶恐。
他下令封营,把整整五万京营精锐拉到这长江边上,为的就是坐收渔利。在他看来,赵峥带的那几百个锦衣卫,就算浑身是铁,也绝对敌不过建奴的那些诡异。
可是现在,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听着风里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徐弘基心里却直打鼓。
可,万一赵峥没死呢?
万一那小子真把局势稳住了,事后清算起来,他这个拥兵观望的江南地头蛇,绝对落不到好下场!
“传令下去,营门加派岗哨!没有老夫的手令,任何人敢擅动一步,杀无赦!”徐弘基咬了咬牙,现在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他就不信,他一个人能拼得过那些杀不死的鬼物!
同一时间,南京城内。
往日里自诩风流的江南士绅们,此刻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地狱。
秦淮河畔的长板桥上,一名穿着五品文官常服的胖大官员,正连滚带爬地在泥水里挣扎。他头上的乌纱帽早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平日里用来把玩的名贵玉扳指也磕碎了半边。
“救命……救命啊!本官是南直隶督学!本官有银子!”
胖官员扯着破锣嗓子嚎叫,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
在仅隔着几步远的地方,一只半边脸都被削掉的后晋亡灵,正拖着一条滴血的残腿,不紧不慢地跟着。那怪物手里,还拎着一条属于那胖官员小妾的粉藕般的手臂,一边走,一边贪婪地啃食。
“噗嗤!”
亡灵跃起,犹如饿虎扑食般将胖官员压在身下。尖锐的骨爪毫无阻碍地刺穿了那身昂贵的绫罗绸缎,深深抠进肥厚的脊背。
“啊——”
惨叫声在雨夜中戛然而止。
整条花街上,到处都是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嘴仁义道德的达官显贵,在绝对的暴力和诡异面前,脆弱得连一只鸡都不如。
“大人!急报!”
一骑快马踏碎满街的血水,一名镇魔司锦衣卫骑马来到赵峥身边。
“怎么了?”赵峥手中连枷一抖,顺手震碎一只残存亡灵的头骨。
“行辕遇袭!十几个重甲怪物冲了进去,熊大人和沈百户正在死战!”
赵峥的呼吸猛地一滞。
灵儿!
那双原本就因为杀戮而泛红的眼眸,瞬间被狂暴的戾气填满。
“魏延!这里交给你,天亮前必须扫清外围!”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赵峥一扯缰绳,胯下那匹早已被血腥味刺激得陷入癫狂的辽东战马发出一声长嘶,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城东行辕的方向狂飙而去。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云层中疯狂翻滚。
赵峥单手提着太祖盘龙连枷,整个人伏在马背上。一人一骑在错综复杂的金陵小巷中穿梭,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半丈高的水花。
转过前方的糖坊桥牌坊,就是通往行辕的主街。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将整条长街照得惨白。
牌坊正下方,站着一座犹如铁塔般的黑影。
那是张彦泽麾下的先锋都尉,一具早已跨入煞级门槛的恐怖重甲亡灵。他身高足有九尺,身上披挂着厚重的精钢步人甲,手里倒提着一根布满暗红血浆的巨大狼牙棒。
他奉命守在这条必经之路上,截杀一切敢于回援城东的活人。
“大明钦差?”那先锋都尉喉咙里发出犹如两块生铁摩擦的刺耳声响,眼窝中猩红鬼火疯狂跳动,“将军有令,今夜金陵,活物禁行!”
赵峥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动作出奇的平静。
行辕那边危在旦夕,妹妹随时可能出事。他现在没有时间,连半个字的废话都不想跟这怪物多说。
“咔咔咔……”
赵峥右手缓缓握紧连枷的精钢长柄,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挡我者,死。”
赵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下一息。
暗金色的光芒与猩红的煞气在长街中央轰然相撞。
那先锋都尉狂吼一声,双手握住狼牙棒柄,不退反进,迎着那团金光狠狠砸下。
“当——!!!”
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声,盖过了天际的雷声。
狂暴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周围数座民居的瓦片被生生掀飞,漫天雨幕被狂暴的气劲撕成粉碎。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精钢长柄倒卷而回,赵峥虎口崩裂,殷红的鲜血混着雨水流淌。但他脚下犹如生了根,死死钉在青石板上,半步未退!
反观那尊犹如铁塔般的先锋都尉,竟被这股霸道无匹的暗金气劲震得连连倒退,每退一步,都在积水的街道上踩出深深的脚印。那根百十斤重的狼牙棒上,更是被砸出大块缺口,几根粗壮的精钢倒刺崩飞进雨夜。
“吼!”都尉稳住身形,眼窝中的鬼火因愤怒而剧烈膨胀。它仗着煞级亡灵不知疲倦、没有痛觉的特性,双腿猛烈发力,宛如一头发狂的野猪,再次合身扑上。狼牙棒带着腥臭的死气,拦腰横扫!
赵峥眸光冷硬如铁,脑海中全是妹妹灵儿的身影。
他没有选择暂避锋芒。
太祖身法催动,赵峥不退反进,迎着那呼啸而来的狼牙棒,身形犹如鬼魅般贴地滑行。劲风削断了他额前的湿发,狼牙棒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扫过,狠狠砸碎了旁边的石狮子。
借着这贴身的间隙,赵峥腰背肌肉骤然扭转,脊椎发出犹如大龙翻身般的脆响。
“嗡——”
连枷柄上的金龙浮雕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第七片龙鳞在此刻彻底亮起,滚烫的暗金烈焰包裹住生锈的锤头,“镇岳”能力爆发出君临天下的威压!
连枷无视任何防御,直接击碎灵魂!
赵峥双臂青筋暴起,抡圆了连枷,自下而上,狠狠抽向都尉那包裹在精钢护颈下的咽喉。
“砰咔——!”
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在暴雨中炸响。
连枷锤头砸中的刹那,那连火铳都打不穿的重型步人甲,犹如纸糊般片片碎裂。暗金色的气劲毫无阻碍地灌入都尉的躯体,顺着煞骨向上疯狂绞杀。
都尉高大的身躯剧烈僵住。
紧接着,它的脖颈、下巴、乃至整个戴着铁盔的头颅,就像是被万钧巨石碾压过的西瓜,轰然爆碎!
腥臭的黑泥夹杂着惨白的骨渣,呈扇形向后喷射了数丈远,将后方的牌坊柱子染得漆黑。
无头尸体摇晃了两下,犹如推金山倒玉柱般砸在水洼里,化作满地恶臭的脓水。
连枷柄上的金龙贪婪地张开巨口,将那煞级亡灵溃散的浓郁气运一口吞下。赵峥原本消耗的体力,在这股气运的反哺下迅速充盈,虎口的裂伤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但他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尸骸一眼。
赵峥手腕翻转,甩净连枷上的污血,翻身跃上那匹正在焦躁刨地的辽东战马。
“驾!”
战靴猛磕马腹,一人一骑撞破残存的煞气,犹如离弦之箭,继续向着火光冲天的城东行辕狂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