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钦差行辕后院的青砖地面映得暗红。
水井旁，战斗了一天的赵峥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粗糙的麻绳在辘轳上飞速转动，伴随着吱呀的摩擦声，随即一桶冰凉刺骨的井水被提了上来。
赵峥单手拎起沉重的木桶，兜头浇下。
“哗啦——呜呼！爽！”
冰冷的井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结实的胸膛疯狂流淌，将附着在皮肤上的粘稠黑血与尸臭冲刷殆尽。水流坠入脚下的水洼，泛起阵阵令人作呕的紫黑泥浆。在他后背与手臂上，昨夜厮杀留下的数道伤口，此刻在太祖气运的滋养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
“哐当！”
两坛子泥封的烈酒被重重砸在石桌上，震得酒坛嗡嗡作响。
熊廷弼大步流星地跨入后院，身上那件布满破洞的里衣随意敞着，露出毛发浓密、伤疤纵横的胸膛。这位沙场宿将拉过一条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蒲扇般的大手拍开泥封，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哈——！”熊廷弼抹了一把花白胡子上的烈酒，铜铃大眼直勾勾地盯着正在用布巾擦拭水渍的赵峥，“今晚定了要去鸡鸣寺？”
赵峥将湿透的布巾扔在木桶上，随手扯过一件干净的玄色短打套在身上，声音平静如水：“张彦泽不死，南京城里的阴兵就退不干净。我和冯道那个老狐狸商量好了，今夜，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直娘贼！你小子当那张彦泽是边关那些没脑子的鞑子？！”
熊廷弼猛地一拍石桌，粗暴的大嗓门里全是战场滚出来的凶悍与老辣，“那畜生生前是后晋第一猛将，死后化作真煞！他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搏杀技艺，比你吃过的米都多！”
赵峥系紧护腕，诚挚的看向这位曾经的辽东经略：“求熊大人指点指点。”
“哼！指点谈不上。”熊廷弼将另一坛酒踢到赵峥脚边，“那畜生惯用八十斤的重型斩马刀，马战步战皆是万人敌。他仗着真煞之躯没有痛觉，打起来必然是大开大合，招招奔着同归于尽去！”
熊廷弼站起身，双腿微沉，右手成掌在半空中呼啸劈下，带出沉闷的破空声：“你那太祖连枷虽然霸道，能碎其煞骨，但论起战阵搏杀的阴损毒辣，你绝对拼不过他。记住！今晚动手，绝不能被他拉入缠斗！这等真煞，煞气必有核心命门，找准那畜生的弱处，持续进攻，绝不给他喘息的余地！”
赵峥弯腰提起酒坛，拍开泥封仰头痛饮。滚烫的烈酒顺着喉管坠入腹中，犹如烈火般驱散了井水的冰寒，更点燃了他眼底翻滚的战意。
“记下了。”赵峥抓起井沿旁的连枷，扯过黑布将那扎眼的金龙浮雕层层缠死，“今晚，等我的好消息！”
……
今晚的也比昨日的南京城更黑。
厚重的铅云犹如铁板般压在南京城上方，连半点星光都透不下来。城北鸡鸣寺，这座千年古刹此刻被浓郁的死气彻底包裹，连绵的殿宇在夜色中犹如蛰伏的凶兽，死寂得令人发慌。
赵峥一身玄色夜行衣，犹如融入夜海的墨汁。他避开正门，按照冯道暗中留下的路线，顺着后山长满树藤的悬崖峭壁无声攀爬，避开了沿途游荡的十几个后晋暗哨，犹如幽灵般翻上了大雄宝殿的重檐歇山顶。
轻轻掀开两片琉璃瓦，浓烈的尸臭混杂着防腐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赵峥屏住呼吸，身形如壁虎般顺着殿内粗壮的红木大柱滑落，无声无息地隐入横梁深处的阴影中。
大雄宝殿内，原本庄严的金身佛像早已剥落斑驳，佛像那低垂的双眼处，竟缓缓淌下两道粘稠的黑血，显得森然可怖。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大殿地砖微微颤动。
赵峥瞳孔收缩，视线透过横梁缝隙向下扫去，握着连枷的手掌不由得紧了紧。
大殿正门敞开，一个个身披厚重铁甲、身形魁梧的亡灵将领正接二连三地迈步跨入门槛。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身高近丈、扛着门板大小双刃巨斧的无头煞将，胸口赫然画着两只猩红的怪眼；紧随其后的，是两个手持长柄流星锤、浑身长满白毛的凶煞校尉；再往后，还有数道披着残破战袍、眼窝中跳动着幽蓝鬼火的可怖身影。
足足九个煞级将领！
赵峥心头微沉。
计划赶不上变化！冯道的情报里分明说今夜只有张彦泽一人在此，可眼下，s似乎潜伏在江南各处的后晋高级将领竟然全部齐聚于此！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刺杀，而是直接撞进了敌人的中军大帐！
“末将等，参见将军！”
九名煞级将领齐刷刷单膝跪地，沉重的铁甲碰撞声在大殿内回荡，煞气冲天。
佛台正前方的太师椅上，张彦泽犹如一尊青黑色的铁塔般端坐。经过昨夜的杀戮，他身上的死气越发浓烈，青灰色的皮肤上密布着紫黑色的暴虐纹路，每一次呼吸，鼻腔中喷出的白气都在青砖上腐蚀出阵阵白烟。
“都起来。”张彦泽声音犹如两块生铁在用力摩擦，透着暴虐的杀意，“昨日攻击不顺，本将可是在冯道那个老东西面前现了大眼。”
其中一个煞将抱拳道：“将军，非我等作战不利，实乃这所谓镇魔司的兵丁强悍异常，所用武器也能给麾下儿郎们造成不少伤害，况且儿郎们实力未复，所以········”
“少给老子废话！”张彦泽爆喝道：“在朝鲜的时候你们不是各个都挺能耐吗？怎么着？来到这南朝，你们也跟冯道一样心软了？别忘了，你们跟老子一样是死鬼！”
煞将们纷纷地下了头连连道：“标下不敢！”
“哼，那老子就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今夜······嗯？”
话音未落，张彦泽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那嘴唇猛然咬紧，两只耳朵犹如野兽般极其诡异地抽动了两下。
整个大雄宝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看着他的动作，九名煞级将领同时按住了腰间的兵刃。
张彦泽缓缓抬起头颅。
那双猩红如血的眼窝，越过残破的佛像，越过缭绕的死气，精准无比地锁定了赵峥藏身的那根横梁。
青灰色的面皮缓缓撕裂，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哟嗬！居然有老鼠钻进来了！”
伴随着一声震碎瓦砾的暴吼，张彦泽右手猛然抓起案几上重达八十斤的豁口斩马刀，浑身肌肉如虬龙般暴起。
“轰——！”
斩马刀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狂飙，裹挟着排山倒海的狂暴煞气，朝着赵峥藏身的横梁悍然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