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雨忽然下了起来,狂暴的雨点疯狂抽打着水西门外的青石牌坊。
平日里卖桂花糖藕和鸭血粉丝的摊子,此刻全被砸得稀烂。倒塌的竹棚底下,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残缺不全的尸骸。雨水混着粘稠的暗红,顺着街沟倒灌进秦淮河,将整个城西的水系染成了令人作呕的铁锈色。
“呃啊——”
一个穿着后晋号衣的亡灵步卒,正趴在一个更夫的尸体上大快朵颐。听到密集的马蹄声,它缓缓转过那张布满尸斑的脸,嘴角还挂着半截血淋淋的肠子。
“轰!”
回答它的,是一团夹杂着狂暴金光的恐怖黑影。
太祖盘龙连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犹如泰山压顶般砸在那亡灵的脑门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骨声中,那具连杀猪刀都砍不破的真煞骨架,就像是被铁锤砸中的西瓜,瞬间爆裂开来。腥臭的黑血夹杂着碎骨渣,呈扇形向后喷溅了足足三丈远。
赵峥勒住缰绳,胯下的辽东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他单手提着那杆还在往下滴落黑泥的连枷,暗红色的飞鱼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连枷柄上的金龙浮雕,此刻正贪婪地吞噬着那亡灵溃散的死气。
“杀!”赵峥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长街深处那些影影绰绰的食人怪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铮——”
魏延拔出腰间掺了辟邪液的绣春刀,仅剩的右手死死攥住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镇魔司,结阵!护住百姓,绞杀邪祟!”
百名身披重甲的镇魔司锦衣卫,犹如黑色的潮水,轰然撞入这条被死亡笼罩的长街。
惨烈的厮杀瞬间爆发。
“当!当!当!”
绣春刀砍在那些亡灵身上,爆出刺目的火星。涂抹了辟邪液的绣春刀到底还是有效果,在屠户菜刀面前坚如磐石的诡异此刻被轻易捅穿。
一个锦衣卫总旗怒吼着,将长刀捅进一个亡灵的胸膛。那亡灵却连看都没看胸口的刀刃,猛地向前一扑,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狠狠咬在总旗的肩膀上。
“撕啦!”连皮带肉,甚至连带着锁子甲的铁环,被生生扯下一大块。
鲜血喷涌而出,那亡灵贪婪地吞咽着活人的热血,原本干瘪的躯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干枯的眼窝里亮起嗜血的红光。
“退后!”
赵峥暴喝一声,从马背上腾空而起。人在半空,腰部猛然发力,手中的连枷带起一道刺目的暗金色弧线,狠狠抽在那亡灵的脖颈上。
“砰!”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无头尸体剧烈抽搐了两下,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赵峥双脚落地,战靴踩在血水里,溅起半尺高的红泥。他没有丝毫停顿,连枷犹如毒蛇吐信,在狭窄的长街上疯狂飞舞。
每一次挥击,必伴随着令人心悸的骨碎声;每一次收回,连枷上的金龙浮雕便越发明亮。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硬生生在密集的亡灵堆里,趟出了一条血路。
“大人!这些怪物太多了!”魏延气喘吁吁地靠拢过来,脸上沾满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血水。他刚刚险些被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亡灵开膛破肚,此刻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而且……它们吸了人血,越来越难对付了!”
赵峥死死咬着后槽牙,环顾四周。
整个水西门附近,到处都是火光和惨叫。张彦泽撒出来的这群疯狗,少说也有上千只。凭他手底下这百来号人,就算累死,今晚也杀不绝!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左侧一条漆黑的暗巷里,突然窜出两个穿着皮甲的亡灵,咆哮着扑向几个正护着百姓撤退的锦衣卫。
那几个锦衣卫刚刚经历苦战,体力透支,眼看就要丧身鬼口。
“嗖——”
空气中传来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两支通体漆黑、没有尾羽的精钢短箭,犹如幽灵般从对面的屋脊上射出,精准无比地钉入那两个亡灵的眉心。
“噗!噗!噗!”
那两个刚刚还凶悍无比的亡灵,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瞬间瘫软在地,化作黑水。
赵峥瞳孔猛地收缩。
他霍然转头,锐利的目光犹如探照灯般扫向那片漆黑的屋脊。
冷雨浇灌下,几个模糊的黑影半蹲在瓦片上。他们穿着大明江南军户最常见的鸳鸯战袄,头上甚至还包着红头巾,只是手里端着样式古怪的连弩。
但那些人身上,却丝毫没有活人的生气。
隔着十多丈的雨幕,赵峥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跟地上的亡灵如出一辙、却又更加阴冷内敛的死气!
“谁在那?!”魏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举起绣春刀,将赵峥护在身后。
屋脊上的黑影没有回答,甚至连看都没看赵峥一眼。他们犹如一群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迅速调转弩机,对准了长街另一头正在肆虐的几只食人恶鬼。
“嗖嗖嗖!”
又是几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几只亡灵应声倒地,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杀完这波,那些黑影犹如融入夜色的水滴,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眨眼间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江南民居中。
“大人,那是咱们大明的军户?”魏延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可南京城里的军户,不是都被徐弘基那个老王八蛋拉去燕子矶了吗?而且……他们用的军弩,属下都没见过!”
赵峥缓缓垂下连枷,任凭冷雨冲刷着脸上的血污。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今晚在鸡鸣寺禅房里,冯道那双幽绿色的眼窝,以及那句“老夫想保下这汉家元气”。
“他们不是活人。”赵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不是活人?”魏延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发凉,“那是……”
“是老狐狸抛出来的善意。”赵峥重新翻身上马,手腕一抖甩掉连枷上的黑泥,“那老东西不想背千古骂名,又不想明着跟张彦泽翻脸,所以派了自己的部队,套上大明军户的衣服来帮咱们干脏活。”
赵峥抬起头,看着城北鸡鸣寺的方向。
“既然有人暗中帮咱们清扫杂兵,咱们就不能辜负了这番‘好意’。”赵峥猛地一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
“传令!镇魔司化整为零,五人一组,全力镇压邪祟!”
赵峥眼底燃烧起极其疯狂的战意。
“今晚,让天下人看看,咱们镇魔司是怎么处理诡异的!”
“是!”雨夜中的众锦衣卫发出阵阵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