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广场挂起十九条绳时,东市第一锅麦粥还没送完。
十二名税吏、四名白盾督役和三名仓管被推到旧钟台下。有人脸上全是血,有人脚踝被麻绳勒得发紫。断粮居民围住四条街口,仓管家属举着姓名税账的抄页,要求他们当场偿命。
一名白盾督役刚抬头,石块就砸破了他的额角。
战斗会里也有玩家支持快杀。他们守了一夜街口,已经拦下六次抢屋和三场围殴。有人认为处决一批最惹恨的旧吏,能让剩余街区更快安静。
莱恩让九旗放下绞架横木。
“七十二小时过渡令还在。十九个人先从绳下移开,谁继续动手,单独登记。”
人群立刻骂了起来。一个伤棚厨娘挤到最前,手里攥着女儿的旧木碗:“你要保他们?”
莱恩从张三手里拿过第一张证词纸,递给她。
“我先保你把话说完。再保物证留到能追责的时候。”
厨娘盯着那张纸,许久才接过去。广场上的骂声逐渐低了。九旗把十九人分开,每人身边留一名居民见证和一名五会见证。白大褂先查伤,能坐的坐,需止血的原地包扎,任何治疗都在编号牌上公开记量。
张三把旧钟台改成五张证词桌。
五桌之间竖起粗布隔板,证人出口各走不同小巷。候场者只拿蜡块编号,不知道哪名被押者在哪张桌。若同一事件出现三份措辞过于一致的证词,书记先标可能串联,暂缓互证等级,再分别追问只有本人能够观察的时间、物件与伤势细节。证词相似不会反过来惩罚证人,只降低当前材料的独立程度。补核完成前,处置牌维持原级。
亲手施暴、胁迫执行、伪造存量、姓名抵押、拒绝执行。证人可以写街号、灶号或留空,证词允许撤回与补充。钥匙、鞭子、账页和私印分别封箱,指控与反证使用不同颜色的封条,谁也不能把一句控诉直接改成定罪。
被押者也能申请反证。每份申请都贴在钟台侧墙,当前拘押地点、伤情、证物号和申诉状态一并公开。战斗会巡队只守线,处置栏留给证词台。
为了防止围观者从笔迹认人,九旗安排三名书记轮流誊写,原纸投入带锁木箱。证人只需记住自己抽到的蜡块纹路,日后可以凭半块蜡补充或撤回。五会见证员检查箱锁,居民代表随机调换封条。有人试图追问证人住哪条街,当场被请出证词线,留下的威胁也单独编号。
厨娘坐到第一桌前。
她指着一个瘦高税吏:“我女儿发热那天,东五仓还有粮。他说我家欠了三年姓名税,把最后一袋豆也扣走。她第二天死在伤棚外。”
瘦高税吏急着说仓门由督役看守。张三只问日期、仓号、同行者和扣粮凭条。厨娘逐项回答,从袖口取出半张配给纸。纸上盖着税吏的小印,背面还有白盾督役的鞭号。
她说完后,手指却移向三名仓管中的一个老人。
“这个人放过粮。”
周围顿时响起质问。老人正是南十二仓的仓管,昨日有人在他家门上涂了盗粮者三个字。
厨娘把另一张旧车票压在桌上:“他把四车粮改挂成污麦,夜里送到南巷。每户只分半斗,领粮的人都被叮嘱别报名字。我女儿吃过那批粮。”
三户居民跟着出面。有人拿出同样的车票,有人认出粮袋上的补丁。南十二仓地面的新车辙、账上提前十日的发放记录,也与这四车暗放粮对得上。
仓管老人低着头说,当时若按实数登记,整条巷的人都会进入抵押册。他伪造了污麦损耗,也确实烧掉一页原账。
张三把他的事项拆开记录。暗放粮属于反证,烧账仍需核清,旧制服和一件善行都不能替个人行为作总判。
这句话传到广场外,几个原本抱着绳索的人松开了手。厨娘仍盯着瘦高税吏,脸上的恨意没少半分。她在证词末尾按下灶号,又要求自己的住址永不公开。
随后两张桌同时挤满人。
有人指认督役亲手打死拒交姓名页的老人,有人证明一名年轻税吏只负责抄数,曾连续三次把未成年者从抵押栏划掉。三名税吏互相推责,把每道命令都推给城主私印。
一名年轻抄写员忽然要求单独封桌。
他从靴底夹层取出一枚城主私印,又报出旧档案室地砖的位置。九旗按他说的地方挖出两只油布包,里面是地下车次原簿与税令副本。车次从空仓一路排到第二灯,签发处都留着同一串灯内编号。
抄写员提出条件:“我要公开审理。我交这些,不能再被他们带回去。”
“证人保护可以给。”莱恩看着他,“免责不在交换里。你抄过哪些抵押页,仍要逐项回答。”
抄写员点头,把自己经手的页码写了出来。
午后,十九块处置牌挂到钟台。
亲手施暴、毁证且存在多项相互印证物证的人进入重罪羁押,分开看守,等待后续公开审理。交出关键证据且面临报复的人转入证人保护,行动受限,证词继续核。事实尚缺的人列为暂时限制,可以就医、申诉和请人送反证。已查明拒绝执行、暗放粮或被强迫抄录且无施暴证据的人释放,其中具备仓储能力者可以自愿回到公共恢复账工作。
每块牌都写明依据和下一次复核时间。五会不得领取被押者财物,居民也不能把绳索带进拘押处。厨娘亲自把瘦高税吏的重押牌钉上墙,又在仓管老人的牌下补写“烧账待查”。
重罪羁押也设伤情复核和见证探视。看守每换一班便记录人数、封条和用药,任何新伤都要由异会医师解释来源。公开审理前禁止逼供,拒绝回答不会自动加罪;若有人试图传递销毁证据的口令,则单独封存行为与接收链。
释放者走下钟台时,围观人群并未立刻让路。九旗先念出三份相互独立的证词,再展示暗放粮的车票与仓门油样。仓管老人把自己的钥匙交给公共恢复账,表示愿意回仓复核,其家属可以拒绝。另一名获释抄工选择暂离旧职,证词台照样为他开出保护编号。居民看见四类处置真能改变去向,才慢慢退开一条通道。
张三在释放牌背面写下三日复核日期,提醒他们仍需回来补全证词。
广场没有掌声。有人仍想立即处决,有人第一次去看反证箱。十九条绳被收进物证袋,封签由厨娘、九旗和战斗会各按一角。
张三把车次原簿翻到最前面的授权页。
城主私印是真的,王国姓名栏却盖着注销章。注销日期在九年前,早于现任城主颁布的大部分税令。此后的每份命令继续使用同一私印,签名处却只剩第二灯编号。
九旗书记取来王国总册副页核对。姓名、家族序列和城主席位都已划去,注销理由一栏被整齐割走。
莱恩把私印、原簿和副页分成三箱。
“从九年前起,城里每一道以城主名义发出的税令,都没有一个仍受王国承认的姓名签发。”
第二灯编号仍在原簿末行,墨迹比九年前的新得多。
注销章、城主私印和灯内编号并排摆在桌上,九年前的授权缺口再也无法被一份旧命令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