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塔到武院要四十分钟。
沈雾不记得自己刚才怎样离开那里，便没有凭印象指路。司机按保留的地址行驶，苏晚禾坐在旁边，把武院当前人员位置和已经完成的隔离措施重新讲给她听。
江渡与程烈确认第一阶段没有越过检查范围，才上另一辆车。唐野仍在旧武馆处理伤口，没有被叫来参加下一场硬碰。
两辆车抵达时，武院的大门敞着。
不是失守。
教练按沈雾离开前留下的纸面要求，将没有旧项目的学员全部撤到外侧宿舍区。训练厅与仓库之间的机械门已经落下，电源从本地断开。门里仍有撞击声，值守的人只隔窗观察，没有为了知道发生什么重新开门。
江渡先核对名单。
留在内场的十九人都是旧明星计划参与者，其中十五人自愿留下处理本人账，另外四人因跌伤暂时无法移动，正由武院自己的诊疗人员照看。没人被拿来吸引异常。
四名伤者也不是同一种情况。
一人的左膝旧伤正在按提前期限回到本人身上，另一人是逃离时撞到墙角，第三人同时有败果干扰与现实骨裂，最后一人暂时查不出命账关联。江渡只把已经核清的部分标出来，没有因为他们都倒在同一间训练厅便写成同一种反噬。
其中一名伤者要求立刻恢复明星支项。他说自己只要重新获得“不摔倒”的动作，就能自行走出去。
苏晚禾让他先看接收栏。
旧装置正在搜索另一名尚未退出的候补，页面没有对方当前同意。伤者看完仍想按下启动，教练便只关闭他旁边的本地接口，没有替他签退出。现场先用普通担架转移，是否继续旧项目留到他能安全理解后再决定。
江渡看清那条线后，在名单旁写下“败果会追逐完成意图”。只要目标还被旧项目认作明星学员，伸手、迈步、出拳甚至维持平衡，都可能被强制判定失败。
这意味着把人单纯关在里面等债兽消散行不通。失败会在最普通的动作中制造新伤，时间越久，现实后果越多。
林砚在训练厅外侧的缓坡上。
他的轮椅没有跨进地槽，右脚踝仍固定着。那处骨折没有因为冠军账再次爆发便恢复。他膝上放着多年训练记录，手边是能够自己控制的刹车杆。
梁曜站在离他两米的位置。
过去借来的冠军动作已经开始失效。他的肩背仍有多年训练留下的力量，呼吸却比正常状态急。每当内场传出撞击，他右手就会无意识抬起，像身体还在等待一套已经归还的高级反应。
“里面怎么样？”江渡问。
林砚把观察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先是摔倒。后来有人想测试动作，打哪里都偏。再后来，过去被压掉的疲劳一起回来。”
第一名旧学员只从更衣室走到训练垫，连续跌了四次。检查确认其中一次造成手掌擦伤，其余三次没有明显现实诱因。第二名每次出拳都会偏离目标，哪怕目标是一只静止沙袋。第三名则出现持续肌肉酸痛，像把几年训练后的恢复期压进了几个小时。
这些都属于寿命账里的成长支项。
万衡没有凭空制造技术。它曾把别人的训练时间、失败经验和恢复间隔接给明星学员，让他们越过本该经历的过程。如今分期被取消，未还的败果与疲劳一起寻找承载位置。
机械门内传来第五次重响。
门中央向外鼓起一个人形。
它没有脸，也没有固定身材。肩宽一会儿像重量级选手，一会儿又缩成少年模样。双拳始终抬在胸前，脚下围着一圈暗红擂台线。每有旧学员试图靠近，那人影便从对方账上抽出一次失败，提前压回动作里。
一名旧明星隔着门用训练杆试探。
杆头明明对准人影胸口，递出去时却向下滑，正好卡进门缝。反弹的杆尾撞到他下颌，留下真实伤口。
诊疗人员立即把他带离。江渡没有把下颌伤也算成败果债；动作偏离是命账影响，杆尾撞击是随后发生的现实后果，两项分别记录。
“不能打中它？”苏晚禾问。
“靠借来成果的动作，都会失败。”林砚说。
他没有说自己一定能行。
林砚将轮椅向前推到观察窗，停在机械门外。他只做一个最基础的上身转动，右手从胸前推向窗边标线。动作很慢，没有任何冠军比赛的速度，却准确停在预定位置。
人影脚下的擂台线亮了一下，没有让他的手偏开。
那是他在进入明星计划前便练过无数次的基础动作。借来的名次已经退回，真实形成的身体习惯没有被败果认作欠账。
训练厅内的人影转向林砚。
机械门发出一声金属撕裂。
门板上方被撞开半米缺口。暗红擂台线从缝中溢出，一名留在内场的旧学员只是抬脚避让，鞋底便像踩中不存在的台阶，整个人向前摔倒。
梁曜推开侧面的空器械架，让跌倒的人有路被拖出。他用的是普通力量，没有启动任何旧冠军设备。
人影却盯上了他。
第一道败果落下时，梁曜伸手抓器械架，指尖差了两厘米。
第二次，他想用肩部顶住架角，脚下却滑开。
第三次，明明已经抓住，掌心旧疲劳突然发作，手指自行松开。
器械架朝外侧倒去。教练从另一端用绳索拉住，没有让梁曜一个人扛。梁曜退到安全线后，额头已经渗汗。
“别继续试。”江渡说。
梁曜看着自己右手。
“它在拿我以前没输过的那些场次。”
“那不是你现在必须一口气还完的理由。”
江渡能看见梁曜身上两层不同的线。外层是借来名次尚未清完的败果，内层是他十几年真正训练形成的能力。人影每让他失败一次，便借外层向内挖深一点。
前几次只让借来的高级反应失效。再继续，真实能力也会被错当作抵押物。
内场又有人呼救。
一名学员被松动的软垫架压住腿。梁曜没有等江渡同意，沿已经清空的侧线冲进去。他没有攻击人影，只想把那人拖出。
第四次失败让他的第一步踩空。
第五次，他抓住学员衣领，布料却在不该撕裂的位置断开。
第六次，外侧绳索突然从他手边滑走。
江渡与两名教练用另一根长带固定软垫架。林砚从观察窗外报出最短撤离路线，梁曜终于将受伤学员推到带子下方。诊疗人员从门口接走，没有要求他再证明自己。
人影隔着半扇破门抬拳。
梁曜回身挡了一次。
第七次失败。
他的手臂被一股看不见的偏力带开，拳风擦过耳侧。人影没有实体拳头，梁曜脸上却浮出一道旧败果的暗痕。
江渡看见他内层那条真实训练线亮了。
再失败一次，债兽要收走的不再是借来的冠军动作。
它会永久拿走梁曜真正练成的一项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