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棚的早饭刚分完,锅边只剩半日口粮。
东市地下坡道外挤满了人。粮车就在红线后,轮簧被满载重量压得贴近车轴,封门上七枚盾号泛着油光。有人催着先卸十袋救急,也有人举火把,主张连车烧掉。
白大褂把一块木牌立在第一袋粮前。
“进入核验线的人都藏起名字。旧岗位、白盾编号、玩家任务号也别说。”
居民代表听完更急:“伤棚中午就要断粮,你们还要查多久?”
莱恩站在红线内侧,把五块窄牌依次钉上木架:车厢、粮袋、封蜡、称重、领取。
“每过一项就放行一项。哪一步出现异常,只封那一步。粮粒安全便保粮,车有问题便拆车,领取规则有问题便换规则。”
他拒绝了立刻开车,也压下烧车的提议。五会各留一名见证,居民和九旗各留两人。张三收走现场名册,所有人改用位置号,连试验记录都只写甲位、乙位和丙位。
图纸怪先查车厢。他用木楔锁死四轮,切断车底与轨道接触,再把七枚盾号分别罩进铅木盒。盾号仍暖,轨道温度很快降下去,说明热源留在车上。
封蜡被单独取下,放进盐、水、火种灰和旧灯油里。四种试剂颜色稳定。白大褂又刮取铅扣粉末,医师种子只标出普通金属和仓库防虫药。
第一袋粮由长钳拖到隔离布上。
白大褂切开麻绳,先取麦壳,再取中层粮粒,最后从袋底取样。三份样本分开放进银盘。灯焰平直,白火试纸不卷边,铅木盒里的旧卡也未升温。她碾开十几粒麦,内里干燥,无霉斑、虫卵和陌生纤维。
“这一袋粮粒可以煮食,结论只限这一袋。”她把话写进记录,“同车其余粮按固定间隔抽样,地下库的粮另算。”
五会后勤立刻从前、中、后三段各抽袋。二十四份粮样依次通过火种、毒草汁、动物试食和旧卡观察。等待试食结果的一个水钟格里,红线外的骂声越来越重。战斗会巡队只维持通道,没碰催粮的人。
白大褂让公共灶另煮一小锅抽样麦,先由两名无伤志愿者各尝一匙,再观察半个水钟格。志愿只针对当轮粮样,可随时停止;拒绝试吃不会影响本人配给。两人均无白火、眩晕或记忆异常,检验页才补上“短时食用未见异常”,没有写成长期安全。
抽样位置由居民代表临时点出,玩家只能照着搬。每袋取样后,麻绳都换成三方各持一截的新绳,试食盘也留在众人能看见的木架上。一个失去住处的面包师逐粒闻过麦香,又把自己挑出的两粒放进银盘,确认核验没有专挑好粮。
异常出现在称重。
旧税秤被推到车门边时,车厢右壁响了一下。负责搬袋的居民习惯性报出自家旧街名,最左侧盾号立刻亮起灰白细线。白大褂腰间第一张旧卡同时发热。
“停。”
所有人退到第二条线外。图纸怪拆下秤盘,单独测试秤砣和拉杆,盾号毫无变化。张三隔着铅木挡板念出一条已封存的仓管岗位号,第二枚盾号亮了。九旗书记再读一段白盾编役号,第三枚跟着发白。
最后由一名玩家在远端木管里报出旧任务号。
第四枚盾号亮起时,七张旧卡在盒中齐齐抖了一下。
莱恩当场终止身份试验:“粮车在等配给记录。谁回答自己是谁,它就记一次。”
张三把实名配给册塞进铁匣,封口后放到红线外。他用一张空白领取纸靠近车厢,盾号安静;纸上写入岗位号,最右侧铁皮便传出轻响。墨迹本身不够,必须有人在称粮或领取位置作出身份回应。
图纸怪沿声音找到车壁夹层。七枚盾号背后各压着一块指甲长的镜面片,细铜线汇入秤架和车门横梁。每收到一次回应,镜面片就转过一格,把身份落向车底的黑蜡槽。
“七个计数器,拿配给当点名。”他剪断第一根铜线,镜面片立即失色。
莱恩让他逐块拆除,拆下一块就交白大褂封存,五会与居民见证员同时记位置。七块镜面片全离开车壁后,盾号只剩浅刻,旧卡温度也开始回落。车底黑蜡槽仍封着,任何人不得徒手碰触。
接下来的领取流程全部改写。
九旗先用十枚假木筹走完整条线。两枚重复缺口在投箱前被识别,一枚被水泡软的筹无法读取,直接转到人工复核;其余七枚只增加灶口斗数,没有触发车壁刻号。假筹全部染红销毁,确认流程能处理错误后,居民代表才开始发放真筹。人工复核只问灶口、斗数和见证来源,不追问领取者身份;争议未结时先按最低一斗发放,避免核验本身制造断粮风险。
张三把无名木筹分成伤棚、儿童灶、无家者灶三种缺口,每枚筹只对应一斗粮和一个灶口。居民代表按实际断供发筹,邻里可以共同证明住处损毁;领粮人把筹投入封箱,粮袋不记个人去向。
三种木筹每天更换缺口,投入后当场折断,公共灶按整箱筹数领粮。遇到代领,照料者只带床位牌或邻里见证,张三的账上记录斗数与灶号。复领争议交另一处配给点复核,谁也不能借防冒领索取名字。
商路会负责搬运,工程会负责复称,生活会在公共灶混煮,职业会抽样留存,战斗会护送道路。五会原本想在袋面写贡献排名,莱恩只准保留恢复账债号。谁出了车、出了人、完成多少工时都进账,领取者的数据一项也不归公会。
第一批八十袋粮被抬上坡道。
居民代表先验袋数,九旗核封签,五会后勤复称。每过十袋便抽一份样本,任何一份出现白火反应就停整组。八轮抽样全部稳定,粮车里的盾号也未再亮起。
伤棚公共灶先收到三十袋。白大褂按病患进食能力分成稀粥、软麦和普通饭,重伤者先领。儿童厨房收到二十袋,剩余三十袋送往两处无家者灶。锅上只挂灶号和当日斗数,排队的人可以交木筹,也可以由照料者代领。
热粥送进伤棚时,七张旧卡已经恢复到常温。
居民见证员摸过封存盒外壁,亲手在核验单上按下记号。刚才催着烧车的人把火把插进沙桶,转身去公共灶抬水。主张直接开车的车夫则坐在秤边,盯着每袋粮的复称数。
图纸怪最后检查车底黑蜡槽。
他从夹层边缘抽出一册薄账,封皮写着“姓名税转运”。账页按粮仓编号、车次和抵押名额排列,一百六十二座空仓的粮被拆进多辆同类税运车,终点全是第二灯地下库。眼前这一辆只排在最外侧。
末页另列一百七十三名仓管。
大半名字旁都盖着欠税抵押印,日期早于粮仓失窃。有人被抵押三年,有人连家属称呼也被写进附栏。几名居民一眼认出其中的邻居,脸色随即变了。那些仓管正被各街当成盗粮者搜捕,已有数十人被堵在旧仓附近。
莱恩合上账册,交给居民与九旗共同封存。
“先传令巡队。找到仓管,只隔离保护,不准审打。粮去了哪里,这本账已经开口;谁把他们的名字押进去,还要逐案问清。”
居民代表逐页看过那些抵押印,认出的姓氏越来越多。纸边很快被十几根手指紧紧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