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的人第二天下午才到的。
郑海带了四个人过来，开着一辆改装过的农用三轮车，车斗里装着拆下来的终端设备。说是设备，其实就是三个黑色盒子和一堆从度假村地下室拆出来的连接线。齐铖默让他们把东西直接拉到污水处理厂，方锐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并网的过程比预想的简单。方锐把东湖的三个终端依次接入东边监测站的扩展接口，系统自动识别、分配地址、并入网络。控制台屏幕上跳出一条提示：“新增节点三个。当前总节点数：十一个。覆盖范围：城区及周边七十公里。”拓扑图上，东边的蓝线向外延伸了一截，多了三个小节点，像一根树枝上长出的嫩芽。
郑海站在控制台旁边看着屏幕，半天没说话。他侄子小陈蹲在角落里，捧着一盒自热米饭吃得狼吞虎咽。另外三个东湖来的人被铁牛领着在厂区里转了一圈，看了铁塔和防御工事，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放松。
并网完成的当天傍晚，郑海找到齐铖默，说想谈谈。
两人坐在污水处理厂控制楼的天台上，夕阳把整个厂区染成橘红色。郑海点了根烟——用一盒压缩饼干从铁牛那里换的——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并网之后，系统给了我一个次级操作界面，”郑海说，“能看到东湖三个节点的数据，物资调配量比之前翻了三四倍。药品、工具、甚至一些防卫设备都出来了。这些东西我们之前根本拿不到。”
齐铖默点头。系统对次级节点的物资供应和主节点是联动的。并网之后，东湖那边能拿到的物资种类和城区这边基本一致。
“但我看到系统地图上还有别的空位。”郑海弹了弹烟灰，“东边往东，还有大片区域没有覆盖。如果继续扩，是不是还能再铺节点？”
“理论上可以。系统没有说上限变了，但也没有说不能继续扩。区域控制中心激活之后，节点上限从八个变成了动态。只要网络稳定、物资调配量跟得上，就能继续接入新节点。”
郑海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然后他看着齐铖默，表情很认真：“东湖往东五十公里，有一个镇子，叫柳河。末日之前是个物流集散地，仓库很多。我跑车的时候去过几次，对那片熟。如果那边还有幸存者，或者还有没被翻过的仓库，我们可以把节点铺过去。”
齐铖默看着他。郑海的跛腿在夕阳下显得更长，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里有一种齐铖默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想干点什么”。
“你有把握？”齐铖默问。
“六七成。那片区域末日之后没什么人去过，太偏了，丧尸也少。如果运气好，能找到一批物资，顺便把节点铺过去。运气不好，也能摸清东边的底细。”
齐铖默想了想。东边再扩，覆盖范围会从七十公里延伸到一百公里以上。网络越大，系统给他的资源越多。但同时也意味着更长的补给线、更多的节点需要维护、更复杂的管理。苏佑晚那张备用方案又得重写了。
“先探路，”齐铖默说，“不带终端，只是去看看。确认安全之后再铺节点。”
郑海点头：“行。我带小陈去。后天出发。”
齐铖默回到便利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郑海的计划跟苏佑晚说了。她听完，翻开账本，在正东方向又画了一个圈，比东湖更远。圈旁边写了个问号。
“柳河，”她念了一遍，“如果那边真有物流仓库，里面的东西可能比我们这几个月搜刮的总和还多。但四十多公里路，来回至少两天。中间还有大片未探索区域。风险不小。”
“郑海说他有把握。”
苏佑晚看了他一眼，合上账本。她没有反对，只是把账本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便签纸，开始写东西。齐铖默凑过去看，她写的是新的通讯规则和应急预案。东湖并网之后，网络节点增加到十一个，覆盖范围扩大，原来的备用方案需要更新。
她写了几行字，停下来，抬头看着齐铖默：“你有没有想过，系统一直在让我们往外扩。从便利店到全城，从全城到周边，现在要出城区一百公里。它到底想让我们扩到哪儿？”
齐铖默靠在货架上，看着地下空间入口的方向。苏佑晚问的这个问题他也想过很多次。系统从第一天起就在推着他往外走。每一步扩展都给他更多资源，但同时也给他更多责任。它像是在重建一张网，一张覆盖整个区域的资源调配网。网铺得越大，能调配的资源越多，能帮助的人越多，能建立的防御越强。但终点在哪里？他不知道。
“也许没有终点。”他说。
苏佑晚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字。齐铖默走到货架前，拿了一罐啤酒。他把券放在收银台上，拿开，撬开拉环。喝了一口，靠在货架上。
苏佑航从地下空间跑上来，手里攥着方锐给他的新任务——设计一套能覆盖东湖方向的通讯中继方案。男孩蹲在角落里，摊开图纸，认真地画着线条。赵大爷在对面楼打盹。方锐在地下空间调试设备。便利店的日光灯嗡嗡响着，货架上满满当当。
齐铖默喝完啤酒，把罐子扔进回收箱。明天郑海去柳河探路，后天可能就要铺新节点。网络在扩张，人越来越多，事情越来越复杂。但他不觉得累。
他走到货架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胸口那个护身符还贴着皮肤，微微发暖。他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便利店的灯一直亮着，货架一直满着，人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