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污水处理厂比齐铖默上次来的时候热闹了一些。
方锐提前一天在这里布置了临时通讯点，把东边那座铁塔的信号调到了最大功率。铁牛带了两个厂房的人守在厂区外围，何岚也来了，带着弩蹲在控制楼二楼的窗户后面。齐铖默没有反对。对方虽然说了不带武器，但该有的防备不能少。他自己站在控制楼前面的空地上，身边只带了方锐一个人。
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齐铖默九点半就到了，站在空地上等。阳光照在铁塔上，顶部的银色球体缓慢旋转，闪光比城里的几座更亮一些。方锐在旁边调试监测仪，时不时报一下信号强度。
十点过了一刻，厂区东面的围墙缺口处出现了两个人影。一高一矮，都穿着深色的旧衣服，走得很慢，双手举在身前，表示没有武器。齐铖默看着他们走近，注意到高个子走路有点跛，矮个子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的表情紧张但硬撑着。
两人在距离齐铖默五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来。高个子放下手，打量着齐铖默，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铁塔和控制楼。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沉稳：“我叫郑海。东湖那边的。这是我侄子小陈。”
齐铖默点头：“齐铖默。北区联盟。”
郑海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外干活的人。左腿的跛行不明显，但站立的时候重心偏向右侧。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周围，看铁塔，看控制楼，看齐铖默身后有没有其他人。
“你们那个终端，”齐铖默开门见山，“是两个月前在度假村地下室发现的？”
郑海点头：“度假村以前是个干部疗养院，地下室有间设备房，末日之后被封了。我们撬开之后发现了那个盒子。激活之后系统告诉我们可以调配物资、建立网络。我们试了试，确实能用。但到了三个节点就卡住了，系统说权限不够。”
齐铖默听着，心里大概有了数。东湖那个终端和方锐当初拿到的那个一样，是次级权限。上限三个节点，无法解锁武器和防御设备。郑海他们能用，但用不大。二十多个人挤在度假村里，靠次级终端提供的有限物资活着。
“你们那边现在什么情况？”齐铖默问。
郑海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太好。三个节点覆盖了度假村和周边两个村子，物资够用但不多。上个月来了一伙人，大概七八个，从南边过来的，有刀有棍，想抢我们的东西。我们人多，把他们打跑了，但伤了两个人。没有药，只能用土办法处理，一个没撑过来。”
齐铖默听到这里，看了方锐一眼。方锐推了推眼镜，在监测仪上点了几下。
“并网之后，”齐铖默说，“你们的终端会接入我们的主网络。物资调配种类会从基础扩展到医疗级。药品和医疗器械都能拿到。覆盖范围也会从十公里扩展到六十公里以上，通讯距离翻倍。如果你们那边再有人来骚扰，可以通过网络直接呼叫支援。”
郑海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目光齐铖默很熟悉。他在苏佑晚眼里见过，在方老师眼里见过，在何岚眼里见过。是那种被逼到一定程度、不得不信一个人、但又怕信错人的复杂眼神。
“并网之后，”郑海慢慢开口，“谁说了算？”
“你那边还是你管。内部事务不干涉。但网络层面的事情，主终端说了算。物资调配、节点部署、对外通讯，这些由我这边统一协调。你们接入之后，我给你们一个次级操作权限，你能看到和你们节点相关的数据，能调配覆盖范围内的物资。但不能改主网络的参数。”
郑海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看他侄子小陈。小陈一直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在观察周围。他凑到郑海耳边说了句什么，郑海点了点头，转回来看着齐铖默。
“我们能不能先看看你们的主终端？”
齐铖默想了想。带外人进便利店，意味着暴露位置和系统核心。但如果想让人放心并网，藏着掖着反而适得其反。
“可以。”他说，“但只能你一个人去。你侄子留在这里，我们有人陪着。”
郑海看了小陈一眼，小陈点了点头。郑海转回来：“行。”
齐铖默带着郑海回了便利店。一路上郑海走得很慢，跛腿在碎石路上更明显，但他没要求歇。到了便利店后门，齐铖默掏出券开门，郑海看着那张券贴在锁上的动作，眉头动了一下，但没问。进了便利店，郑海环顾四周，看着货架上满满当当的商品，沉默了很久。
齐铖默带他走进地下空间。郑海站在控制台前面，看着曲面屏幕上八个节点的拓扑图，看着那张延伸到屏幕之外的覆盖地图，看着系统界面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他伸手碰了碰屏幕边缘，又缩回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这些东西，”郑海的声音有些发紧，“都是这个系统给的？”
齐铖默点头：“物资、设备、药品、通讯、防御工事。都是。”
郑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齐铖默，伸出手。
“并网。”他说。
齐铖默握上去。郑海的手粗糙有力，和他的一样。两个人在控制台的冷白色灯光下握了握手，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齐铖默带他走出地下空间，回到便利店。苏佑晚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们，没说话，但目光在郑海身上停了几秒。郑海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
齐铖默带着郑海原路返回污水处理厂。小陈看到郑海平安回来，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郑海朝小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齐铖默说：“明天我带人过来，把终端设备拆了搬过来。并网之后我们那边的节点用你们的设备重新部署。”
齐铖默点头。他目送郑海和小陈离开厂区，消失在东面的围墙缺口后面。然后他站在原地，看着铁塔顶部的银色球体。球体旋转着，闪光稳定而明亮。
第八个节点之后，第九个要来了。系统说节点上限是八个，但那是在区域控制中心激活之前。现在系统界面上的拓扑图边缘还有空位，像是还在等更多节点接入。上限可能变了。
他掏出对讲机，调到苏佑晚的频道。
“成了。明天他们来人，把设备搬过来。”
苏佑晚的声音很快回来：“知道了。我准备一下。”
齐铖默把对讲机收好，转身往便利店走。方锐跟在后面，铁牛和何岚从厂区里撤出来，一行人沿着东向的主路往回走。太阳挂在头顶，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路边的废墟里，有几簇野草从裂缝中钻出来，绿油油的。
回到便利店，苏佑晚已经准备好了晚饭。自热米饭配罐头肉，加了一锅热水。苏佑航从学校回来，书包里塞着方老师给的一沓纸，说是今天的作业。赵大爷从对面楼过来，在收银台旁边坐下，等着开饭。方锐钻进地下空间继续调试设备。
齐铖默在收银台后面坐下来。苏佑晚递给他一双筷子，然后在他旁边坐下。火锅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日光灯的光线。五个人围坐在一起，筷子交错，抢肉抢菜。
齐铖默夹了一筷子肉，嚼着。外面天已经黑了，便利店里灯亮着，人都在。明天东湖的人要来，并网之后网络覆盖会翻倍。也许再过不久，系统又会给他新的任务。但他现在只想坐在这里，吃一口热饭，听苏佑航讲今天在学校里学了什么。
他咽下那口肉，又夹了一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