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储粮设施是三个标记点里最远的一个。
系统给的位置在正北方向，距离城区大约一百公里。中间隔着大片丘陵和几条已经干涸的河道，地图上标注的道路大多是乡道和土路，年久失修，路况不明。齐铖默没有急着出发。郑海的腿伤需要休养，东边白沟的粮仓刚起步，南边军供站还在修缮，几个方向同时铺开，人手吃紧。
他花了一周时间做准备。方锐把北边的地图扫描进系统，做了地形分析和路线规划。苏佑晚重新核算了物资储备，确认粮仓可以支撑更长时间的远程任务。铁牛从南点调回来，齐铖默又从郑虎那边借了两个人。出发前一天，苏佑晚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进他背包。
“又是什么？”齐铖默问。
“北边路线图。我根据方锐的数据画的。沿途标注了可能的水源、避风点和风险区域。你带着。”
齐铖默把纸收好，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货架前面，拿了两块高能量压缩食品、一壶水、几个照明弹，装进背包。苏佑航从地下空间跑上来，塞给他一个小盒子。比之前那个信号放大器更小、更薄，外壳是用从旧手机拆下来的金属背板改的。
“这次是什么？”齐铖默问。
“心跳监测器。贴在你手腕上。如果你超过一个小时没动静，它会自动向便利店发一个信号。信号内容是你的最后位置。”苏佑航说得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齐铖默把那个小盒子贴在手腕内侧。金属背板很凉，但几秒后就开始微微发暖。他揉了揉苏佑航的脑袋，背上包，走出后门。
北行的路比预想的更难走。出了城区之后，乡道很快变成了碎石路，再往前连碎石路都没了，只剩下坑坑洼洼的土路。两侧的丘陵越来越密，树木也多了起来，大多是枯死的，枝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手指。铁牛走在前面，钢管别在腰后，步子很稳。另外两个厂房来的人跟在后面，背着物资和备用对讲机。
第一天走了将近八个小时，傍晚时候到了一个叫“石门”的小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子大多塌了，只剩两三间还算完整。齐铖默选了一间靠山边的屋子过夜，铁牛在门口生了一堆小火，四人轮流守夜。夜里下了点小雨，天亮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第二天继续往北。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羊肠小道。齐铖默拿出苏佑晚画的地图对照，又看了看方锐的监测仪。信号强度在上升，方向没错。中午的时候，他们翻过了一座小山包，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片山间谷地。谷地不大，但很平整，四周被低矮的丘陵环抱。谷地中央有一组建筑群，用石墙围着，看起来像是某种旧式的储备库。石墙上爬满了枯藤，大门紧闭，但整体结构完好。屋顶没有明显的塌陷，围墙也没有大的缺口。
齐铖默站在山包上观察了一会儿。没有丧尸，没有人，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但监测仪上的信号强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他带着三人走下谷地，靠近石墙。大门是厚重的木门，外面包着铁皮，锈迹斑斑但锁得结实。铁牛用钢管撬了两下没撬开。
齐铖默围着围墙走了一圈，在东南角找到了一扇小侧门。侧门没锁，推开之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通向内部的院子。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杂草。正对院子的是一排平房，门开着，里面堆着落满灰尘的木头箱子和麻袋。
他走进去，打着手电筒扫了一圈。平房很大，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像是某种地下库房的入口。角落里有一段向下的石阶，通向更深的地方。他沿着石阶往下走，空气越来越凉，越来越干。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虚掩着。他推开铁门，手电筒的光柱照进去，然后停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仓库。比便利店地下空间还要大。一排排石砌的隔间里堆满了东西。麻袋、木箱、铁桶、密封的陶罐。他走近看了看，麻袋里是各种豆类和谷物，木箱里是密封的干肉和鱼干，铁桶里是食用油和蜂蜜。陶罐上贴着封条，虽然看不清字，但封条完好无损。角落里还有一个专门的隔间，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金属箱子，箱体上印着模糊的编号和几个他辨认不出的符号。
齐铖默站在仓库中央，手电筒的光柱缓缓扫过四周。这个仓库的容量远超他的预期。三百袋粮食在这里只是零头。这里的储备量，按照系统之前给出的供应模型，足够整个网络所有人吃上大半年。
铁牛和另外两个人也下来了，三个人站在石阶口，张着嘴说不出话。
齐铖默掏出对讲机，调到苏佑晚的频道。信号穿过一百公里的丘陵和荒地，断断续续，但还能勉强通讯。
“找到了，”他说，“很大。比我们所有的粮仓加起来都大。”
苏佑晚的声音隔了几秒才传回来，带着沙沙的杂音：“收到。小心。别急着搬。”
“嗯。先留人看守，确认安全之后再说。”
挂了通讯，齐铖默在仓库里又走了一圈。他走到那个金属箱子隔间前面，蹲下来看那些编号。箱子侧面有铭牌，大部分锈得看不清，但有一个箱子上的字还勉强能辨认。他凑近了看，上面写着几个字：
“北山储备库。序列七。启用条件：区域控制中心接入。”
他慢慢站起来，看着那个铭牌。启用条件。这个仓库和城里的监测站一样，是系统预设的设施。它在等区域控制中心接入。他激活了第八个节点，解锁了区域控制中心，这个仓库的启用条件就满足了。系统让他找到这里，不是偶然。它早就预设好了，等他的网络覆盖到这里，仓库自动解锁。
他在仓库里又待了一会儿，然后沿着石阶回到地面。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丘陵和灰蓝色的天空。
北边的粮仓找到了。三个标记点全部搞定。网络的覆盖范围从城区一直延伸到了北边的山区。系统预设的资源点、监测站、粮仓节点，一个接一个被激活。整个区域正在被一张无形的网慢慢覆盖，而他是这张网的中心。
他转身对铁牛说：“留两个人守这里。把门窗加固，清理杂草。我们回去之后派人来运粮。”
铁牛点头。齐铖默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铁门，然后带着人往回走。回去的路比来时快，三天之后他们回到了城区。推开便利店后门的时候，苏佑晚站在收银台后面等他。她看到他平安回来，点了点头，然后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
“北边粮仓找到。三个标记点全部完成。总储备量：可供全网所有人食用约一年。”
齐铖默在她对面坐下来，灌了半瓶水。他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忽然觉得很踏实。三个粮仓，十二个节点，上百号人，一整年的粮食。从第一天那个躲在货架后面吃泡面的怂包，到现在这个管着整个网络的人。一百多天，他走了很远。
苏佑晚写完，合上账本，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很亮。
“完成了？”她问。
齐铖默点头：“完成了。”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拿了两罐啤酒。她把一罐递给他，自己留一罐，用指甲撬开拉环。两个人站在收银台旁边，碰了碰罐子。
“敬末日。”苏佑晚说。
“敬末日。”齐铖默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靠在货架上，看着便利店里的一切。灯亮着，货架满着，人都在。
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