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画地图画了整整两天。
他蹲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空白纸，手里攥着半截铅笔，一边回忆一边画。阿贵蹲在旁边帮着回忆细节，苏佑航时不时凑过去看两眼，问东问西。眼镜画得极慢，每画一条线都要停下来想半天，嘴里念念有词：“这个路口往东走大概两百米，左边有个加油站，加油站后面是小路，小路通到镇子后街……”
第二天傍晚，他把地图交到齐铖默手里。齐铖默接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地图画得极其详细，主路、小路、河道、桥梁、建筑群、巡逻路线、岗哨位置，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陈铁柱的据点用红笔圈了出来，是一个叫“南集”的镇子，在城区正南偏西方向大概五十公里处。镇子周围有四个附属据点，分布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呈菱形护卫着主镇。每个据点标注了大概驻守人数和换班时间。
“你记性这么好？”齐铖默问。
眼镜推了推胶带眼镜：“以前在厂里画装配图，比这个复杂多了。我脑子里有图，就是手画得慢。”
齐铖默把地图铺在收银台上，苏佑晚凑过来看，苏佑航踩着凳子趴在台面上看，方锐从地下空间被叫上来，四个人围着地图研究。赵大爷坐在旁边，眯着眼扫了一遍，用拐杖头点了点地图上南集镇北边的一条路：“这条路，是主路？”
眼镜点头：“对。从北边进南集只有这一条大路。另外几条都是小路，绕得远，也不好走。”
赵大爷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齐铖默用手指顺着那条主路往北划，一直划到地图边缘：“这条路的北端，离我们最近的节点在哪？”
方锐看了看：“南边军供站那个粮仓节点，距离大概二十公里。中间隔着一片荒地和一个废弃砖厂。”
齐铖默盯着那段距离看了很久。二十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如果陈铁柱的人北上，走这条主路，二十公里开车不到一个小时。如果徒步，四五个小时。他有四个外围据点，相当于四道岗哨，任何一道出了动静，消息传回南集只需要几分钟。
“这个人比周瘸子会扎营。”苏佑晚在旁边说，语气很平，但齐铖默听得出来她在说“麻烦了”。
“他以前跑运输的，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眼镜说，“他手底下有几个人以前是干工地的，搭棚子、修路、垒墙都是一把好手。四个据点都是他们自己修的，用料扎实，不是随便搭的棚子。”
齐铖默把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南集镇的布局很规整，四条主街，中间一个十字路口，陈铁柱把终端放在十字路口旁边的一栋三层楼里。楼顶有人放哨，楼里是仓库和宿舍。周边几个附属据点离主镇都不超过五公里，互相呼应。
“如果，”齐铖默慢慢开口，“我们想在陈铁柱不知道的情况下靠近南集，走哪条路？”
眼镜指着地图上南集镇西边的一条小路：“这条。从西边绕，穿过一片树林和一条干了的河道。路不好走，但隐蔽性好。陈铁柱的人很少往西边巡逻，那边没什么东西可看的。”
齐铖默点了点头。他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苏佑晚看着他，没问“你要去”。她只是翻开账本，在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账本推到他面前。齐铖默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带谁？什么时候？几天？”
三个问题，简洁利落。齐铖默想了想，拿起笔在下面写：“铁牛、眼镜。后天。两天。”
苏佑晚看了一眼，合上账本，站起来去准备物资了。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你小心点”或者“早点回来”。齐铖默忽然觉得，这种默契比任何叮嘱都让人踏实。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齐铖默和铁牛、眼镜三个人从城区南边出发，沿着南向主路走到军供站粮仓，在那里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从军供站往西绕，穿过荒地，找到了眼镜说的那片树林。树林很密，地上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闷闷的，没什么声响。穿过树林之后是一条干涸的河道，河底的淤泥已经晒裂了，走起来比想象中稳。
走了大半天，傍晚时候他们摸到了南集镇西边的外围。齐铖默蹲在一道矮墙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镇子比眼镜地图上画的还要规整，四条主街把镇子切成田字格，十字路口那栋三层楼的楼顶上果然有个人影在晃，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大概是望远镜。镇子外围的几个据点能看到有人进出，但不多，三三两两的，像是刚换完班。
“人不多。”铁牛在旁边说。
“白天少，晚上多。”眼镜说，“陈铁柱的习惯是天黑之后把人收回来，统一分配任务。白天各干各的，晚上才集中。”
齐铖默继续观察。他看到镇子北边那条主路的入口处有一道用水泥和钢筋搭的简易门楼，门楼下面坐着两个人，旁边还停着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进出镇子的车辆和人都会经过那里。如果他想从北边正面靠近，一定会被发现。
他又看向西边。西边没有门楼，只有一段矮墙和几个用铁皮和木头搭的临时岗亭。岗亭里有人，但明显比北边松懈，有人靠着墙打瞌睡。
齐铖默收回望远镜，蹲在矮墙后面想了想。然后他转头看着眼镜：“你说陈铁柱不重视技术。他手下有没有专门修设备的人？”
眼镜想了想：“有一个。叫大壮，以前在工地上开挖掘机的，会点电焊和机修。我走了之后他顶了我的位置。但水平一般，修个对讲机都费劲。”
齐铖默点了点头，嘴角慢慢弯了一下。苏佑晚不在身边，但他能想象她看到他这个表情时会在账本上写什么。大概会写：“又在打什么主意。”
“后天晚上，”齐铖默说，“我们再来一趟。不从北边走，不从西边走。从南边进。”
铁牛和眼镜同时愣了一下。
“南边是他据点最密集的方向，”眼镜说，“四个据点里有两个在南边。”
“所以他才不会在南边设防。他觉得没人会从那个方向来。”齐铖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但他忘了，南边有个东西他从来没管过。”
“什么？”眼镜问。
“粮仓。”齐铖默说，“南边军供站那个粮仓，我们的人已经守了快半个月了。从军供站往南有一条小路，绕过陈铁柱最南边的据点，直通南集镇后街。那条路连眼镜的地图上都没标。”
眼镜眨了眨眼，然后慢慢的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