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锐和苏佑航到东湖的时候，郑海正在度假村门口跟人吵架。
说是吵架，其实是郑海一个人在大嗓门，对面站着一个瘦巴巴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一台拆了一半的旧式电台，低着头不吭声。旁边还蹲着一个人，更瘦，戴着一副用胶带缠着腿的眼镜，正在专心致志地焊一块电路板，对周围的噪音充耳不闻。
郑海看到方锐的三轮车开过来，收了嗓门迎上去，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你们来得正好。这俩是我前天在河边捡回来的。这个高的叫阿贵，说自己是修电台的。这个矮的叫眼镜，会焊电路板。我看他们会点技术，就收下来了。结果这两天我仓库里的零件一天比一天少，全被他们拿去修东西了。修完还不告诉我！”
方锐跳下车，看了一眼那个抱着电台的年轻人，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焊电路板的眼镜。他的目光在那块电路板上停了几秒，然后推了推眼镜，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那块板子，你从哪弄来的？”方锐问。
眼镜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方锐一下，然后指了指旁边的背包：“自己做的。零件是从你们那边捡的。河边扔了一堆坏的对讲机和收音机，我捡回来拆了重新拼的。”
方锐蹲下来，拿起那块电路板翻来覆去看了看。焊点干净，布线利落，元件选型精准。和他在沈铎那边捡到的收音机里的电路板是同一种手艺。
“你叫什么？”方锐问。
“眼镜。他们都这么叫。”他推了推那副缠着胶带的眼镜，“我原来在电子厂干过。后来厂子倒了，到处打零工。末日之后跟着一帮人往南跑，跑散了，自己晃荡了半个多月，饿得不行了，在河边翻垃圾的时候被郑海捡了。”
方锐看了郑海一眼。郑海摊了摊手：“他说的是实话。我捡到他的时候他正趴在河边喝河水，旁边放着一堆拆开的电路板。我本来不想收，但这家伙确实会修东西。我的对讲机坏了两台，他半个小时就修好了。”
方锐把电路板放下，又看了看那个抱着电台的年轻人阿贵。阿贵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抱紧了怀里的电台。
“他呢？”
“阿贵是跟他一起的。两人在河边搭了个棚子住了快十天。阿贵以前在通信公司干过售后，也会修东西，但没眼镜那么精。”郑海说。
方锐掏出对讲机，走到一边，把情况跟齐铖默说了。齐铖默的声音隔了几秒传回来，很平静：“那个眼镜，问他一个问题。问他知不知道周瘸子手下有个通讯兵，跑掉之后一直在南边活动。”
方锐走回去，蹲在眼镜面前。眼镜正低头焊东西，感觉到方锐蹲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之前在周瘸子那边待过？”方锐问。
眼镜的手停了一下。焊枪尖上的锡丝凝成一个小球，滴在电路板上。他放下焊枪，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
“待过。干了半个月。后来受不了了，跑了。”眼镜说得很平淡，没什么情绪，“周瘸子让我帮他修对讲机，修好了他就拿去抢别人。我不修，他就饿着我。后来我趁夜跑了，路上碰到阿贵，两人搭伙往北走。走到河边实在走不动了，就歇了几天。”
方锐看着他。眼镜的表情很平静，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方锐，没有躲闪。旁边的阿贵抱着电台缩成一团，但时不时偷瞄方锐一眼，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你手里有没有一个黑色的盒子？巴掌大小，背面写着‘备用单元’？”方锐问。
眼镜的表情终于变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背包，然后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眼镜的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那东西是我们系统的一部分。你从周瘸子那里拿的，周瘸子是从废墟里捡的。那个盒子是备用终端，能接入网络。”方锐说得很慢，确保眼镜能听清每一个字，“我们现在有一个覆盖一百五十公里的网络，十八个节点。你把那个盒子交出来，并网之后你能拿到更好的设备和零件，比你在这河边捡垃圾强得多。”
眼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拉开背包拉链，从最里面掏出一个用毛巾裹着的黑色盒子，放在地上。毛巾打开，备用单元完好无损，连标签都还是新的。
“我试过激活它，”眼镜说，“但系统说需要更高权限。我琢磨了好几天没搞明白，就没再碰。”
方锐把备用单元捡起来，翻到背面确认了一下。没问题，能接入。他站起来，拍了拍眼镜的肩膀：“跟我回去。我带你见一个人。”
眼镜仰头看着他，犹豫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把焊枪和电路板收进背包。阿贵也跟着站起来，抱着电台，站在眼镜旁边。
郑海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那我呢？这俩人是我捡的。”
方锐推了推眼镜：“你这边也跑不掉。东湖节点并入主网络之后，物资调配量会翻倍。而且齐铖默让我跟你说，如果南边那个终端有什么异动，第一时间报告。”
郑海哼了一声，但嘴角是翘着的。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带走吧。反正我这边也养不起两个天天拆我仓库的人。”
方锐带着眼镜和阿贵上了三轮车。苏佑航坐在车斗里，主动把靠边的位置让出来。眼镜爬上车斗，看到苏佑航腰上别着的对讲机，眼睛亮了一下。
“你自己做的？”眼镜问。
苏佑航挺起胸：“我做了十几个了。”
眼镜拿起对讲机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还给他。两个人蹲在车斗里，脑袋凑在一起，开始讨论电容选型的问题。阿贵抱着电台缩在另一边，时不时插一句嘴。
方锐发动三轮车，往城区的方向开。路上他掏出对讲机跟齐铖默汇报：“人找到了。技术不错，态度还行。备用单元也拿回来了。”
齐铖默的声音传回来：“带回来再说。东湖那边并网的事你顺便办了。”
“已经在办了。郑海那边确认接入就行。”
“行。回来吃火锅。”
方锐关掉对讲机，回头看了一眼车斗里的三个人。苏佑航和眼镜已经聊得热火朝天，阿贵在旁边偶尔点头。三轮车沿着土路晃晃悠悠地往西走，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变成了一片金红色的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