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齐铖默默差点死在一个孩子手里。
那天他照例出门探路，往东走了两条街。路上碰到一个丧尸，他学着电影里的样子贴着墙根绕过去，结果那东西忽然转头，浑浊的灰白眼睛直直地盯住了他。他撒腿就跑，慌不择路钻进一条死巷，翻墙的时候膝盖磕在砖角上，疼得他差点叫出来。
等他瘸着腿绕了一大圈回到便利店后巷时，发现后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瘦得颧骨突出，头发胡乱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男式夹克。男孩更瘦，十一二岁，眼睛大得吓人，嘴唇干裂，死死攥着姐姐的衣角。两个人正对着便利店后门指指点点，小声说着什么。
齐铖默的第一个念头是转身跑。但他的膝盖在流血，背包里只有半瓶水和两根能量棒，跑不了多远。而且那个女人听到动静已经转过头来了，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
“你从这扇门出来的，”女人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前天下午，背着包。昨天中午，又背着包出来。今天也是。”
齐铖默的后背贴着墙壁，手里的军刀握着没松开。他打量着这个女人，她站姿很稳，重心在脚尖，随时可以发力。旁边的男孩虽然瘦得脱相，但眼神很活，一直在观察周围环境，不像普通小孩那样只会缩在大人身后。
“你们住对面楼三楼，”齐铖默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晾床单的是你。”
女人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所以你也观察我们好几天了。”
“彼此彼此。”
沉默了一会儿。巷口传来丧尸低沉的嘶吼，四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女人拉着男孩往墙根贴了贴，动作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躲丧尸了。
等嘶吼声远去，齐铖默默做了个决定。他掏出购物券，拿了一张“10元”的，贴在门上那个圆形锁上。后门无声滑开一条缝。
“进来。”他说。
女人没有犹豫太久。她看了齐铖默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拉着弟弟闪身进了门。齐铖默跟着进去，反手关上门。
男孩一进门就愣住了。他盯着货架上满满当当的商品，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女人也明显怔了一下，但她很快收住表情，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空间，最后落在收银台上。
“我叫苏佑晚，这是我弟苏佑航。”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齐铖默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被她压着，“我们住在对面楼三楼。末日那天爸妈没回来。家里的东西前天吃完了。”
齐铖默看着她。她没有说“求求你”或者“帮帮我们”，只是陈述事实。这种硬气让齐铖默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些真正穷过的人，不诉苦，不伸手，但眼神会告诉你一切。
“坐吧。”齐铖默朝收银台后面的角落抬了抬下巴。
苏佑航立刻蹲下来，但苏佑晚没动。她站在原地，看着齐铖默：“你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什么都不想。”齐铖默走到货架前，拿了两瓶水、一包饼干、两根能量棒，放到收银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5元”券，也放上去。做完这套动作，他把东西拿起来，递给苏佑晚。
苏佑晚接过东西，手在发抖。她先把水拧开递给弟弟，苏佑航几乎是抢过去的，咕咚咕咚灌了半瓶。苏佑晚自己没吃，只是把饼干掰开，大半给了弟弟，小半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很慢。
齐铖默看着她把饼干分给弟弟的动作，忽然说：“你不用省。这里不缺吃的。”
苏佑晚抬头看他，眼神里写着“你在说什么鬼话”。
齐铖默走到货架前，随手拿下一包泡面，然后指了指空出来的位置：“看好了。”他把泡面放在收银台上，又拿了一张券放上去。然后他拿起泡面，把券收回口袋。
三秒后，货架上原本空缺的位置，一包全新的、一模一样的泡面，出现了。
苏佑晚倒吸了一口凉气。苏佑航手里的饼干掉在地上，他都没顾上捡。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苏佑晚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齐铖默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末日那天晚上我跑进来，这里就这样了。有货架，有购物券，每天自动刷新。我试过，只要‘买’下东西，就能拿走。券还会回来。”
苏佑晚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复杂。最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饼干，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荒诞的释然。
“所以你这些天，一直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她问。
齐铖默想了想，点了点头：“差不多。”
苏佑晚又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出了声。她笑得肩膀都在抖，把苏佑航吓了一跳：“姐？”
“没事，”苏佑晚擦了擦眼角，“我就是觉得……太他妈离谱了。外面的人为了半瓶水能杀人，你这里囤着够一个连队吃半年的东西，还不用抢。”
齐铖默走到货架前，又拿了两罐八宝粥、一包卤蛋、一盒自热火锅，全部放到收银台上。然后他掏出一张“10元”券，放上去，拿开。他把东西推到苏晚面前。
“吃吧。以后……你们要是愿意，可以留下来。这里地方不大，但比外面安全。储物间打不开，但收银台后面能睡人。我守前半夜，你们守后半夜。”
苏佑晚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拆开八宝粥，递给苏航一罐，自己拿起另一罐，用指甲撬开拉环，低头喝了一口。
苏佑航吃得满脸都是，忽然抬头问：“哥，你叫什么？”
“齐铖默。”
“默哥，你这店还招人吗？”苏佑航嘴里塞着卤蛋，含糊不清地问。
齐铖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招。包吃包住，没工资。”
苏佑晚在旁边哼了一声：“想得美。他以后帮你干活抵饭钱。”
苏佑航用力点头，嘴里塞得更满了。
那天晚上，便利店第一次有了三个人的呼吸声。苏佑晚和苏佑航睡在收银台后面的角落里，齐铖默搬了箱矿泉水堵住后门，自己靠在货架旁边打盹。日光灯关了一半，只留最里面那排，光线昏黄温暖。
齐铖默闭着眼睛，听着苏佑航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苏佑晚偶尔翻身时衣料摩擦地面的轻响。他忽然觉得，这个便利店，好像真的有点像个家了。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得教苏佑晚怎么“买”东西，还得把后门那个密码锁的规律摸清楚。还有，对面楼那个六楼的刘叔，得找个时间去看看。万一还活着呢。
想着想着，他嘴角翘了起来。末日第十五天，他齐铖默，有员工了。
不对，他睁开眼，在黑暗里看了看角落里那两个人影。
是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