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铖默是被冷醒的。
便利店的日光灯亮了一整夜，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后巷的冷风从门缝灌进来，把他冻得缩成一团。他睁开眼，脖子僵得跟铁板似的，腰酸背痛腿麻，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
但当他看向货架时，所有的不适都值了。
那些他昨晚拿走的商品——矿泉水、自热米饭、能量棒、多功能军刀——全部回到了原位。包装完整，摆放整齐，连价签的位置都分毫不差。他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看。是真的。昨晚被他拿空的那排矿泉水，现在又满满当当地码着，瓶身上还凝着新鲜的露珠。
他走到收银台前。那叠购物券安静地躺在台面上，比昨天厚了一些。他数了数，多出五六张新的，面额不等。他抽出一张“5元”的，在手里弹了弹，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到货架前，拿了一罐八宝粥，一根火腿肠，还有一包湿纸巾。全部放到收银台上，把那张券也放上去。
等了三秒。他把东西拿开，劵收进口袋。
完事。
齐铖默蹲在储物间门口吃早餐，一边嚼着软糯的八宝粥，一边盯着那把锁。日光灯下，锁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试过用军刀的锯齿去撬，纹丝不动。这锁像是长在门上的，和整扇门融为一体。
他放弃跟锁较劲，转而研究那扇后门。铁门内侧没有门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像是密码锁的东西，但上面既没有数字也没有按键，光滑得像块鹅卵石。他用手掌按了按，没反应。用指关节敲了敲，声音沉闷，门板厚得离谱。
“行吧，”他自言自语，“至少能防住外面那些东西。”
想到外面那些东西，他收敛了笑意。他需要情报。他搬了箱矿泉水到窗边，踩上去，扒着窗户上沿往外看。后巷不长，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堆着垃圾桶和废弃家具。巷口连着一条小街，他住的那栋楼就在小街对面。从这里看出去，视野很有限。
但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蹲在巷口垃圾桶旁边，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翻找什么。穿一件脏兮兮的灰色卫衣，头发油腻打结。然后那人转过脸来，林齐铖默的心猛地一沉。
那张脸，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嘴巴不自然地张着，嘴角挂着黏稠的液体。它缓慢地、机械地转过头，嗅了嗅空气，然后又把注意力放回垃圾桶。
丧尸。虽然和电影里的不太一样，行动没那么夸张，但那种空洞的、只剩下本能的眼神，林默隔着十几米都能感觉到寒意。
他悄悄从矿泉水箱上下来，背靠墙壁，深呼吸。真的有。之前听到的嘶吼、看到的扭曲人影，全是真的。
他在便签纸上写下：“第二天。观察。后巷有丧尸，行动迟缓，嗅觉灵敏？不确定。我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写完他又觉得不对，把“第二天”划掉，改成“第二天？”。他连今天是几号都不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过着极其规律的生活。早上醒来，清点货架，确认物资刷新。然后搬箱水到窗边观察，记录外面丧尸的活动规律。中午吃自热米饭或者泡面，下午继续观察，偶尔在店里做做俯卧撑——他发现自己体力差得离谱，搬两箱水就喘。
他不敢生火，不敢大声说话，甚至连灯都只开最里面那一排。幸好便利店的窗户是磨砂玻璃，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他把收银台后面的小办公室彻底搜了一遍，找到一箱过期的杂志、一个落灰的急救箱、还有半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威士忌。急救箱里的东西倒是齐全，碘伏、纱布、创可贴，还有几板阿莫西林。
他把这些也搬到了储物间门口，算是他的“战略储备”。
第七天，他做了个决定。不能一直当缩头乌龟。他需要更大的空间，需要看看外面到底什么情况，更需要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万一哪天这个诡异的便利店突然消失了呢？
他挑了个中午，阳光最烈的时候。丧尸似乎不太喜欢强光，活动明显减少。他背着一个从货架上顺来的双肩包，里面塞了水、饼干、军刀、打火机，还有那半瓶威士忌。他站在后门前，手放在那个光滑的圆形锁上。
他闭上眼睛，心里默念：开。门没动。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想象着门打开的样子，想象着外面的空气涌进来的感觉。还是没动。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正准备放弃，忽然想到什么。他掏出购物券，拿了一张“10元”的，贴在门上那个圆形锁的位置。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条缝。
齐铖默愣了一秒，然后差点笑出声。妈的，这鬼地方，连开门都要“买”。
他把券收回来，门依旧开着。他探出头，后巷空荡荡的。中午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惨白，垃圾桶散发着恶臭，几只苍蝇在嗡嗡打转。他深吸一口气，闪身出去，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他贴着墙根，猫着腰往巷口走。小街上停着几辆被遗弃的车，车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地上散落着床单、塑料袋、一只高跟鞋。远处，一个丧尸背对着他，站在一辆翻倒的电动车旁边，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
齐铖默屏住呼吸，从它背后五米外快速通过，钻进对面那栋居民楼的单元门。楼道里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他一层层往上走，每层都贴着门听动静。大部分房门紧闭，有几户被暴力破开，里面一片狼藉。
在四楼，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户人家的门锁着，但门缝下塞着一张纸条，用圆珠笔写得歪歪扭扭：“我去找吃的，三天没回来。如果我死了，别找我。——刘”
字迹潦草，但纸张很新。齐铖默犹豫了一下，没有破门。他只是记下了这个位置，然后继续往上。顶楼是天台，门开着。他走上去，阳光刺眼，但视野极好。
他看到了这座城市现在的样子。
远处几栋楼冒着黑烟，街道上到处是废弃的车辆和杂物，像一条条淤塞的血管。偶尔有丧尸游荡，密度不高，但也不稀疏。他看到至少三个方向有活人的痕迹——晾晒的衣服、窗户里晃动的人影、还有某个楼顶似乎有人用镜片在反光。
他蹲在天台边缘，风吹得他头发乱飞。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城市还没有完全死去。还有人在挣扎，在活着。而他，可能是所有人里最他妈走运的那个。
他回到便利店时已经是傍晚。进门之前，他特意把那张“10元”券重新贴在门上，门开了。他进去，转身关门，锁重新合上，严丝合缝。
他靠着门滑坐在地上，背包里装满了他在那栋楼里顺来的东西——一把生锈但能用的菜刀、两包没开封的蜡烛、一个打火机、还有半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大米。这些破烂，在便利店货架上连一毛钱都不值。但拿在手里，却让他觉得踏实。
他翻开便签纸，在上面写下：
“第七天。探索了对面楼。天台视野好。看到其他幸存者。丧尸行动慢，怕光？不确定。便利店依然刷新。后门可以用购物券打开。我不能一直一个人。”
写完最后那行字，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最后一句。
他把便签纸撕下来，折好，塞进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拿了一罐啤酒，一包花生米。把一张“5元”券放在收银台上。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撬开啤酒，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打了个嗝。
“爽。”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明天，他打算去更远一点的地方看看。后天，也许试试跟对面楼那个晾衣服的邻居打个招呼。
末日第七天，他齐铖默，过得还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