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战备
齐铖默几乎一夜没睡。
他躺在货架旁边的地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过周瘸子最后那句话。“我记住你了。”语调越平静，事情就越大。他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听过太多次这种话，每一次后面都跟着麻烦。
天刚亮他就起来了。苏佑晚比他更早，已经在收银台后面清点药品。她没问“怎么办”，也没说“别担心”，只是把东西分门别类码好，动作利落。苏佑航蹲在角落里整理他的零件堆，平时叽叽喳喳的嘴今天闭得紧紧的。连他都感觉到了。
齐铖默打开对讲机，呼叫郑虎。
“我听到了，”郑虎的声音很沉，“昨晚何岚也听了。她说周瘸子这人，丢了面子一定会找回来。以前在那边的时候，有个手下当众顶了他一句，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他多久会动？”
“快则三天，慢则一周。他缺粮，拖不起。而且你当众驳了他的面子，如果不做点什么，底下的人会更不服管。”
齐铖默挂了通讯，走到储物间通道里。那台区域广播基站的面板上亮着待机指示灯，屏幕上的拓扑图显示三个节点都在线。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然后走到防御设备货架前，清点了一下剩余物资。金属挡板还有十几块，铁丝网五六卷，便携式净水系统三套。够用，但不够打持久战。
他需要做三件事。第一，加固三个据点的防御。第二，把非战斗人员转移到安全位置。第三，弄清楚周瘸子到底还剩多少人和装备。
前两件他可以自己做，第三件得靠何岚。
何岚被叫到便利店后巷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齐铖默第一次带外人走这条路线。他用券开了后门，站在门口等她。何岚没有多问，只是跟着他穿过储物间通道，经过那间老卧室，爬上石阶，从对面楼一楼的杂物间出来。齐铖默把她领进一间提前清空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何岚坐下来，环顾四周，什么话都没说。
“周瘸子要来了，”齐铖默开门见山，“我需要知道他的全部底牌。多少人，什么武器，擅长什么打法，有没有弱点。”
何岚想了想，开口了。她说得很慢，但每一条都具体。周瘸子本人枪法准，但左腿有旧伤，跑不快。他手下最得力的两个打手一个叫铁牛，一个叫黑子，都有枪，但铁牛脾气暴，容易上头，黑子胆子小，遇到硬仗会犹豫。剩下的人大多是混饭吃的，真正愿意拼命的不到五个。周瘸子有一个习惯，每次行动之前会在据点三楼开会，所有人都要到场。那个时间段他的据点防守最空虚。
“如果，”齐铖默等她说完，压低声音，“有人能摸进他的据点，趁开会的时候放一把火，烧掉他的物资。他没了粮，手下的人会立刻散。”
何岚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点头：“那个据点我住过。一楼二楼住人，三楼仓库，顶楼放哨。后墙有一根排水管，直通三楼窗户。窗户没锁，我跑的那天就是从那里下来的。”
齐铖默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后巷的灰墙，阳光斜斜地切过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他背对着何岚，沉默了很久。
“你愿意去吗？”他终于问。
何岚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齐铖默旁边，看着同一片灰墙。过了很久，她说：“我一个人不够。后墙的排水管只能承一个人。我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点火之后掩护我撤。”
“我跟你去。”
何岚转头看着他。她的灰色眼睛在日光里显得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最后她点了头。
接下来两天，齐铖默几乎没合眼。他把便利店里能用的防御物资全部搬出来，分给郑虎和方老师。厂房外围加了三层挡板和铁丝网，学校围墙内侧又多架了一层钢板。方老师把孩子们集中到教学楼二楼，一楼布置了值守点。郑虎把何岚带来的阿贵和小光编入巡逻队，每两小时换一班。赵大爷被齐铖默接到了便利店住，老人什么都没问，只是每天坐在收银台旁边，用他那根拐杖在地上画来画去，画累了就眯着眼打盹。
苏佑航的工作量翻了三倍。齐铖默给他列了一张单子：闪光弹、蜂鸣器、震动探测器、还有能连续使用的手电筒。苏佑航把自己关在货架后面，零件摊了一地，埋头拼了两天，中间只睡了几个小时。苏佑晚心疼弟弟，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只能每天多给他塞两片肉干。
第三天傍晚，郑虎的对讲机响了。
“东南方向有动静。何岚说，是周瘸子的前锋，大概四五个人，骑着两辆改装摩托，带着枪。往北边来了，速度不快，像是在探路。”
齐铖默摁下通话键：“放他们进来。别打草惊蛇。确认是探路的，让他们回去报信。”
“明白。”
入夜后，齐铖默把苏佑晚叫到储物间门口。通道里的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光，照得两个人的影子长长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明天晚上，我去周瘸子那边。何岚带路，我接应。如果成了，他至少半个月缓不过来。如果败了——”
“没有如果。”苏佑晚打断他。
齐铖默看着她。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白，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很紧，但眼神很稳。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个用布条编的护身符，里面鼓鼓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苏佑航做的，”她说，“说是震动探测器改的，遇到危险会发热。你带着。”
齐铖默接过来，攥在手心。布条粗糙的触感贴着掌心，带着苏佑晚手上的温度。他把它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
“看好家，”他说，“三天之内，我回来。”
苏佑晚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转身走回收银台，坐下来，翻开账本，一笔一笔地记录当天的支出。她的背影笔直，像一面没有风波的湖。
齐铖默站在储物间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通道，朝那间老卧室走去。那里有一张提前收拾好的床，他需要睡几个小时。明天晚上，他要去做一件这辈子最大胆的事。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老卧室的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墙上那幅日历上。橘猫的图案被光映得柔和模糊。他忽然想起第一天冲进便利店的那个凌晨，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他站在货架前面，浑身发抖，以为自己活不过那个晚上。
现在他躺在这里，身后有货架，有物资，有两个据点，有一群人在等着他。他从一个靠便利店养活的废柴，变成了一个要主动出击的人。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到他有时候还没反应过来。
他翻了个身，把护身符贴在胸口。布条下面那个小小的装置微微发热，不知道是苏佑航的手艺真的管用，还是被他自己的体温捂的。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