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瘸子被绑在厂房角落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齐铖默站在厂房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从灰白变成淡金。他浑身是灰，腿上蹭破了皮，左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他还站着，呼吸平稳，脑子清醒。这种感觉很陌生。四十多天前他在便利店的地板上醒来时，连站起来都费劲，搬两箱水就喘。现在他刚跑完大半个城区，揍了一个武装团伙的头目，居然还能站得住。
郑虎从厂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壶热水，递给他。齐铖默接过去灌了两口，烫得直咧嘴。
“铁牛和那个谁，投降了。”郑虎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没费什么劲。铁牛说他三天没吃饱过，打不动了。我把他们先关在隔壁，等你想好了再说。”
齐铖默点头。他往厂房里面看了一眼，何岚正在角落里给弩上弦，阿贵和小光坐在旁边啃干粮。周瘸子被捆在一把椅子上，肩膀上的弩箭拔了，缠了纱布，是方老师那边的人过来帮忙处理的。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死。
“他那个懂通讯的人，”齐铖默问郑虎，“跑了多久？”
“何岚说前天晚上就没见过。铁牛也不知道那人去了哪，只说那家伙走的时候带了一个背包和一个黑盒子。”
齐铖默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口袋里那个从周瘸子据点捡来的黑色盒子，已经带回去接入了便利店终端网络。但那个懂通讯的人带走的那个盒子，是周瘸子的人自己弄到的，还是从哪里捡来的？如果是系统本来就存在的第三个、第四个终端，那说明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可能还有其他人在玩同样的游戏。
他掏出对讲机，调到苏佑晚的频道：“我回来了。在厂房。家里怎么样？”
苏佑晚的声音很快传过来，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苏佑航一晚上没睡，刚才实在撑不住，趴货架上睡着了。赵大爷在对面楼守着。店里没事。”
“我马上回去。”
他挂了通讯，转身对郑虎说：“周瘸子先关在你这里。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人动他。我回去安排一下，明天再来处理。”
郑虎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齐铖默转身往外走，何岚在后面叫住他。他回头，何岚站在厂房门口，弩已经收好了，脸上的表情很淡。
“谢谢你没杀他。”何岚说。
齐铖默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便利店的路他走得很慢。腿在抖，胳膊在酸，脑子里却停不下来。周瘸子的事暂时了结了，但那个带着备用单元跑掉的通讯兵是个隐患。还有便利店终端系统的来源。他从第一天起就没搞清楚这个便利店到底是什么来路。系统屏幕上的字、“区域资源调配终端”、“备用单元”、拓扑图、扩展条件，这些东西背后一定有一个设计者、一个来源、一个目的。但他至今连皮毛都没摸到。
他推开对面楼杂物间的门时，苏佑晚正站在通道口等他。她看到他的样子，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侧身让开路。齐铖默从她身边走过，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她大概刚洗过手。
苏佑航果然趴在货架上睡着了，脸埋在胳膊里，手里还攥着那根铁棍。齐铖默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铁棍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到货架上。男孩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赵大爷从对面楼回来了，坐在收银台旁边的椅子上，拄着拐杖，眯着眼打盹。听到齐铖默进来的动静，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然后闭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齐铖默在苏佑晚对面坐下来。她把一杯水和一包饼干推到他面前。他拿起来就吃，嚼了两口才想起自己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饼干很干，水是凉的，但他吃得很快，像是要把一夜的消耗全部补回来。
苏佑晚等他吃完，才开口：“周瘸子那边，结束了？”
“结束了。人抓住了，手下投降了。但有个麻烦。”
他把陈默的事说了。那个懂通讯的人带着备用单元跑了，去向不明。周瘸子不知道那东西的用途，但那个人大概知道一些。如果他找到了激活的方法，另起炉灶，南边就会出现另一个终端网络。
苏佑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便签纸和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图。三个节点在左边，一个问号在右边。她用铅笔在问号和便利店之间画了一条虚线，打了个叉。
“他一个人，没有补给，没有落脚点。就算他懂通讯，要激活一个终端也需要条件。你之前说过，首次扩展需要累计上架五十件物品。他一个人从哪里弄五十件东西？偷？抢？周瘸子的据点烧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齐铖默点头。苏佑晚说得对。那个人跑掉了，但短期内构不成威胁。他有技术，但缺资源、缺人、缺落脚点。而齐铖默这边有三个据点、几十号人、一套已经铺开的网络。
“那就先不管他，”齐铖默说，“把周瘸子的事处理完。他那两个人怎么安排，你有什么想法？”
苏佑晚想了想：“铁牛可以用。何岚说他脾气暴，但讲义气，认理不认人。周瘸子克扣口粮他就不服，说明他不是那种盲目跟人的。让他来这边干活，观察一阵子再说。另一个不知名的，让郑虎看着办。”
齐铖默点头。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几乎要当场睡过去。但还有一件事没做完。他睁开眼，站起来，走进储物间通道。
屏幕亮着，拓扑图上的三个节点安安静静。他看了一眼，确认一切正常。然后他走到那台区域广播基站前面，打开操作面板。他按下了广播键，深吸一口气。
“这里是北区联盟。周瘸子的武装团伙已被解除。从今天起，北区不再有强征和勒索。所有愿意和平共处的幸存者，都可以来我们的接应点寻求帮助。重复一遍，周瘸子已被解除武装。北区安全。”
他关掉广播，退后两步。屏幕上的拓扑图微微闪了一下，然后中心那个便利店节点变得更亮了一些，像是吸收了什么东西。他没有细看，转身走出了通道。
苏佑晚站在通道口等他。她手里拿着账本，翻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周瘸子事件结束。支出：铁棍两根、弩箭一支、手榴弹一枚（已销毁）。收入：北区控制权。”
齐铖默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声。
“收入写得挺大。”他说。
“事实如此。”苏佑晚合上账本，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不像熬了一夜的人。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站在后巷里，瘦得颧骨突出，却死死护着身后的苏佑航。那时候她连一瓶水都不敢多要。现在她管着三个据点的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苏佑晚，”他说，“谢谢你。”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把账本拍在他胸口：“少说废话。去睡觉。明天还要去厂房处理那两个人。”
齐铖默接过账本，转身走到货架旁边，找了块空地躺下来。日光灯嗡嗡响着，货架上满满当当，苏佑航的呼吸声均匀而安稳。他闭上眼睛，胸口那个护身符还贴着皮肤，微微发暖。
他睡着了。梦里没有丧尸，没有周瘸子，没有手榴弹。只有一间便利店，灯亮着，货架满着，三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吃火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