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瘸子被送走那天，齐铖默去厂房见了铁牛一面。
铁牛比他想的大块，一米八几的个子，膀阔腰圆，剃着光头，脸上横着一道旧疤。被关在隔壁空房间里三天，没吵没闹，每天郑虎让人送饭进去，他都吃得干干净净，碗筷摆整齐了放门口。何岚说铁牛以前在工地上开塔吊，周瘸子救过他一命，所以一直跟着。但周瘸子克扣口粮的时候，铁牛是第一个当面顶撞的。
齐铖默推门进去的时候，铁牛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腕上还绑着绳子。他抬头看了齐铖默一眼，没说话。
“周瘸子走了，”齐铖默在他对面蹲下来，“郑虎送他去了南边。给了三天干粮和一把刀。他以后不会再回来。”
铁牛盯着他看了几秒，嗓子里发出一声闷哼：“你没杀他。”
“杀他没用。”
铁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要我干什么？”
“干活。厂房这边缺人手，何岚一个人管不过来。你以前开塔吊的，会修机器吗？”
铁牛点头：“会一点。发电机、水泵、简单的机械都行。”
“那就留下。规矩跟其他人一样，干活换饭吃。武器统一保管，外出要报备。三个月观察期，没问题就正式入伙。”
铁牛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齐铖默掏出军刀割断他手腕上的绳子。铁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咔咔响，然后朝齐铖默伸出一只手。齐铖默握上去，铁牛的手掌粗得像砂纸，握得很用力，但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谢了。”铁牛说。
齐铖默点头，转身出去了。郑虎在门口等着，递了根烟。齐铖默接过来没点，夹在耳朵上。
“你真信他？”郑虎问。
“不信。但也没别的选择。你这边人手不够，何岚忙不过来。让他干活，盯着就行。如果他有问题，你比我清楚怎么处理。”
郑虎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回到便利店的时候，苏佑晚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翻账本。她最近把账本重新整理了一遍，按日期、品类、收支分类，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齐铖默看了一眼，发现她还画了图表，每日券的补充量和消耗量用折线标出来，一目了然。
“新来的那批人，消耗量涨了。”苏佑晚指着折线图最右边那段，“方老师那边收了七个，郑虎那边收了四个。加上铁牛，一共十二个新人。每天的食品和日用品消耗比之前多了将近三成。”
齐铖默看着那条上升的折线，想了想：“券的补充量呢？”
“也涨了。你广播之后，系统判定网络覆盖范围扩大，每日券的补充量又往上跳了一截。目前收支基本平衡，略有盈余。”苏佑晚合上账本，“但这是在没有新扩展的情况下的平衡。如果你想继续扩，就得重新攒。”
齐铖默在收银台前坐下来。他确实在想扩展的事。周瘸子的威胁解除了，北区暂时安稳，但那个带着备用单元跑掉的通讯兵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如果那个人真的在南边某个角落激活了另一个终端，两个网络之间会不会产生冲突？系统有没有竞争机制？他完全不知道。
“我想把第四个终端放出去。”他说。
苏佑晚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站起来，走到储物间门口，打开门看了一眼通道里的屏幕。拓扑图上三个节点安安静静，旁边那个“备用单元（待部署）”的暗色节点在微微闪烁。
“放哪儿？”她问。
“南边。周瘸子原来的地盘。那片区域现在空着，但迟早会有人进去。如果我们在那里建立一个节点，就能把整个南边也纳入覆盖范围。而且如果那个通讯兵真的在附近活动，我们的网络铺过去，能第一时间发现。”
苏佑晚想了想，点了点头。她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空白页，画了个简图。便利店在中心偏北，三个现有节点在北、东、西三个方向。南边是空的。如果补上南边那个点，四个节点连成一个环形，覆盖范围会大得多。
“谁去守南边的节点？”她问，“那里离我们远，补给线长，出了事支援不及时。”
“郑虎那边出两个人。铁牛和另一个。铁牛以前在南边待过，熟地形。而且他刚来，需要证明自己。让他去守南边的节点，既是任务也是考验。”
苏佑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你总算学会用人了”的表情。齐铖默假装没看见，站起来走进通道，把那个待部署的备用单元从货架上取下来。黑色盒子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但他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第二天，他带着铁牛去了南边。
周瘸子原来的据点已经彻底废弃了，烧焦的楼体散发着焦糊味，一楼窗户的铁皮被烟熏得漆黑。齐铖默没有选这栋楼，而是选了往南两百米外的一栋居民楼。一楼有个沿街的商铺，卷帘门完好，里面空间不大但结构结实。他把备用单元放在商铺后面的小隔间里，按下了侧面的激活按钮。盒子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三秒后熄灭。
他掏出对讲机，调到郑虎的频道：“测试。”
郑虎的声音立刻传回来，清晰得像面对面说话：“收到。信号满格。”
齐铖默点了点头。他转身看着铁牛，把一台对讲机递给他：“你守这里。每天早晚各一次通话确认。有人靠近就报告，别硬拼。如果遇到自称是幸存者的人，先观察，再接触。规矩跟厂房一样。”
铁牛接过对讲机，别在腰上。他看了看那间小商铺，又看了看齐铖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那个黑盒子，是什么？”
齐铖默看着他的眼睛。铁牛的目光很直，没什么弯弯绕绕。齐铖默想了想，说：“以后你会知道的。现在只要知道它能让我们的通讯覆盖整个南边就行。”
铁牛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齐铖默回到便利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佑晚在收银台后面等他，桌上摆着一盒自热火锅，已经拆好了，就等着倒水加热。苏佑航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火锅，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今天什么日子？”齐铖默问。
“没什么日子，”苏佑晚撕开火锅的加热包，倒上冷水，“就是想吃了。”
齐铖默坐下来，看着火锅冒出热气。苏佑航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子，被蒸汽烫了手，嗷嗷叫着缩回去。苏佑晚一边骂他一边给他擦手。赵大爷从对面楼过来了，拄着拐杖在门口探头看了看，闻到香味，慢悠悠地走进来，在收银台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四个人围着收银台，等火锅熟了。苏佑航数着秒，赵大爷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苏佑晚给每个人分了筷子。齐铖默靠在货架上，看着眼前这一幕。窗外是黑夜，是废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的危险。但窗内，火锅冒着热气，灯亮着，人都在。
他拿起筷子，夹了第一口。辣得直吸气，但没停下来。
“好吃。”他说。
苏佑航嘴里塞满了，含含糊糊地附和。苏佑晚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赵大爷慢条斯理地嚼着，眯着眼，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那天晚上，齐铖默躺在货架旁边，听着三个人的呼吸声。他掏出那个护身符，在手里攥了攥。布条下面的装置微微发暖，不知道是苏佑航的手艺真的管用，还是他自己捂热的。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便利店的灯光一直亮着，货架永远满着，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一顿又一顿的火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