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那天,林昼起得比闹钟早。
不是紧张得睡不着,而是母亲在外面挪了一下椅子,紧接着压低声音问父亲,鸡蛋是不是煮多了。
父亲也压着嗓子回:“四个,多什么。”
“我说的是每人四个。”
林昼推开房门的时候,两人同时回头,神情都很自然,仿佛刚才讨论的不是一顿早饭如何吃出四个人的工作量。
他坐到桌前,看了一眼盘子。
“今天不是力量测试。”
母亲把粥端过来:“吃不完留着,没让你全吃。”
父亲已经拿走一个,替这句话作了示范。
窗外阳光刚照进来,桌上的碗还是平日那几只。厨房的小风扇转着,吹得墙边的日历轻轻动了一下。
林昼低头喝粥,忽然发现自己想象了好几天的开学,真正开始时,其实就是这一顿早饭。
吃过饭,他把碗送进厨房,又检查了一遍证件袋。
通知书、证件、学校要求的材料,都按顺序放好了。
手机也充满电,充电器收在侧袋,昨天母亲试图塞进去的第三包纸巾,最终还是出现在箱子最上层。
林昼拿起来看了看。
母亲正在门口换鞋,没看他。
他笑了一下,把纸巾放了回去。
今天三个人约好在附近的站点碰面,乘车到学校。东江武大就在城里,家长送到集合处,余下的路他们自己走。
父亲原本说开车送,后来听见三个人已经约妥,便没有再改他们的安排。
到了楼下,他还是伸手想帮林昼提箱子。
林昼先一步拿稳了拉杆。
父亲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儿子,自己先笑了。
“顺手。”
“我也顺手。”
父子俩一人提着箱子,一人两手空空,肩并肩走出小区。母亲跟在旁边,走了半段路,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去了跟同学好好相处,别仗着自己有本事就不听别人说话。”
林昼点头。
“知道。”
“吃饭别老图方便,洗好的衣服记得收,身体不舒服就说。”
“嗯。”
“还有,少惹事。”
这句一出,父亲先偏过头咳了一声。
林昼认真想了想。
“我尽量不让自己出现在维修原因那一栏。”
母亲看着他。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我也一并注意。”
母亲没忍住,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
到集合处,大勇已经来了。
人到了,行李也到了,远远看过去,行李似乎比人更早进入大学状态。
一个箱子,一个背包,还有一只装着枕头的大袋子。
林昼走近,第一句话就是问锅。
大勇把背包往身后一藏。
“没有,真没带。”
“我还没说完。”
“你那个眼神已经说完了。”
苏棠从另一侧走过来,箱子和背包都收得利索,手里拿着刚买的水。
她看了一眼大勇的大袋子。
“枕头不能压一下放箱里?”
大勇十分珍惜地抱住袋子。
“压过了,弹出来了。”
林昼伸手轻轻按下去,蓬松的枕头顿时缩成一团。
大勇眼睛一亮,赶紧拉开箱子侧边的空位。
林昼把枕头放进去,等拉链合上才松手。
箱子轻轻鼓了一下,稳稳当当,没有谁需要追着满地跑的衣服重新收拾。
大勇满意地拍了拍箱盖。
“可以,你到学校先别急着报到,咱俩在门口摆个摊。”
“你负责什么?”
“收钱。”
“那你倒挺适合提前就业。”
苏棠把水递给他们,一边笑,一边提醒车快到了。
几位家长站在一旁,最初还想再叮嘱几句,看着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慢慢也放松下来。
苏棠同家里确认好到校后联系,大勇母亲则又问了一遍证件有没有装。
大勇拍着胸口说都在。
林昼看向他的背包。
“那你拍胸口干什么?”
“表达把握。”
车进站时,大勇第一个提起箱子,却没抢着往前挤,先给前面准备下车的人让开位置。
苏棠上车后找到合适的行李区,林昼将几个箱子放好,确认不挡通道,才回头同父母挥手。
母亲站在站牌旁边,嘴上没再说什么,手却挥得比刚才高。
父亲点了点头,示意他进去坐。
车门合上,熟悉的街道慢慢朝后退。
林昼隔着玻璃,看见母亲终于转身,又走了两步回头望了一次。
他拿出手机,发过去一句:到了给你们发消息。
母亲回得很快。
好。
后面又来一条。
别光给我们发,记得跟老师说一声。
林昼笑了,把手机暂时收起来。
大勇坐在旁边,刚刚还兴致很高,这会儿却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两个路口,他朝窗外看了看。
“感觉跟平时去那边不一样。”
苏棠隔着过道问:“哪里不一样?”
“上次去看完就回来了。这次要住进去。”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主要是枕头也跟着去了。”
林昼本来想说点什么,被最后一句堵了回去。
苏棠倒认真点头。
“那是挺正式。”
车里还有几名同样提着行李的新生,有人低头看报到路线,有人小声跟家里通话。靠近前排的一对父子研究着校园地图,父亲把手机转了一圈,最后发现自己一直拿反了方向。
大勇差点笑出来,及时用喝水遮住。
下一秒,他自己的地图也转反了。
林昼默默把屏幕转回来。
“扯平。”
快到学校时,顾远在群里发来消息,说自己已经到附近了,先去办手续。
大勇问他行李多不多。
顾远回:够用。
大勇把这两个字读了两遍,觉得有些人的聊天确实自带省电模式。
林昼问了一句,学校门口人多吗。
顾远发来一张照片,背景里能看见迎新的指示牌。
下面跟着一句:挺多,别走错入口。
苏棠看过报到提示,确认了三个人该去的方向,便把手机收好。
车转过最后一段路,东江武大的校门出现在窗外。
门口多了迎新横幅,远处有人举着牌子引导,拖箱子的声音混着招呼声,一下子热闹起来。
林昼看见那些陌生的年轻面孔,也看见背包里露出来的通知书一角。
省考、加试、等成绩,那些日子终于被车轮带到了身后。
今后的课表还没拿到,室友也没见,谁会在食堂抢最后一份排骨饭,更是完全没有头绪。
不过人已经到了。
车停稳,大勇深吸一口气,提起自己的箱子。
“东江武大,咱们来了。”
他说得很有气势。
紧接着,箱子里的枕头似乎又争取了一点空间,把侧面顶出一个圆圆的鼓包。
林昼看了一眼。
“你枕头也是这个意思。”
三个人笑着下车。
林昼站到路边,给家里发了到校的消息,又给老周发了一条。
老周很快回他:好好上课。
隔了两秒,补来一句。
先把报到办了。
林昼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向迎新牌。
鲜亮的箭头指着右边。
他拉起箱子,跟着人群迈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