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馆是大家一起挑的,离学校不远,菜量实在,老板也认识这一群经常放学后过来买饭的学生。
几张圆桌摆在同一片区域,没有舞台,也没有谁准备拿着话筒发表半小时感言。
唯一超出计划的,是大家站着不坐。
有人请老周先选,老周说都行。
有人让任课老师坐里面,老师担心把路挡住,又让学生先进去。
大勇拉开一把椅子,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无论坐哪儿都显得抢先。
林昼端着水走过来,差点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这饭是站着吃的?”
老周终于笑了。
“坐吧,再客气下去,菜都不知道往哪张桌上。”
老板正好抱着一摞碗过来,听见这话,赶紧接了一句。
“确实,我在后厨问半天,外面说你们还在研究位置。”
几个人一听,都笑了。
最后还是几位老师先动手,每张桌坐一两位,其余位置让学生随便挑。林昼同老周坐一桌,苏棠去了隔壁,大勇坐在两张桌中间能转头说话的位置,觉得十分方便。
位置一解决,所有人都自然了。
何小川递菜单,旁边同学报已经提前说好的忌口。谁不吃辣,谁不能吃某样东西,安排得比考试分组还快。
林昼翻到肉菜那一页,刚看中一道,老周便指了指前面。
“先看看已经点了什么。”
他低头一看,果然重了。
大勇很遗憾:“两份也不是不行。”
苏棠隔着桌子看过来:“吃完再加。”
这句话结束了第一次菜单争论。
大家喝的是茶水和果汁,没人在离校这天突然要求谁用酒量证明感情。老周端起茶杯,说大家能来见个面就挺好,之后便招呼吃菜。
第一盘刚上,大勇还认真维持着等老师先动筷的姿态。
第二盘上来,他已经在给旁边同学递勺。
第三盘,话题彻底从坐哪儿变成了谁把糖醋汁放自己面前。
林昼夹了一块肉,听数学老师说起当年批他们卷子,最怕看到一种字迹。
全桌立刻看向他。
林昼的筷子停在半空。
“先别确定,也可能不是我。”
数学老师笑着说:“我还没说呢。”
“他们已经替您说了。”
笑声一下传到了隔壁桌。
老师接着讲,那种最怕的卷子,不是不会,而是明明前两步都对,最后突然自己改成错的。
大勇默默放下杯子。
这回换林昼看他。
“也可能不是你。”
大勇咬牙:“谢谢。”
几位老师说起的都是很具体的小事。有人从前总在答题框外写答案,有人做实验认真得忘了下课,还有人每次到办公室,第一句话都说老师我不是来认错的。
当事人被点到就笑,没点到的也忙着补充。
那些当时很严重、很难熬的事,放到一桌热菜旁,忽然都变得可以讲了。
聊到一半,老板端来一道大盘菜,发现转盘边上已经摆满。
大勇赶紧把自己的碗往里挪,何小川将空盘收起,林昼则伸手托住另一侧那只即将被碰歪的汤碗,让它稳稳等到位置空出来。
汤面只晃了一圈。
老周看见了,随口说:“挺好,今天不用换桌布。”
林昼笑着将碗放稳,没有把这顿饭吃成一次能力展示。
隔壁桌有人提议每人讲一句毕业感言。
大勇立即低头夹菜,动作快得像没听见。
何小川偏偏叫他先来。
大勇想了半天,终于站起一点,又被老周示意坐着说就好。
“我以前挺怕拖别人后腿。”
他声音不大,旁边几个人却都放下了筷子。
“后来发现,别人都在认真走自己的路,没谁整天回头等着骂我。那我就也走呗,走慢点,总不能不走。”
说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苏棠在隔壁轻轻点头。
林昼没起哄,只把他够不到的那盘菜转到面前。
轮到林昼,他想了很久,没想出多漂亮的话。
“我能解决很多事。”他说,“但上学这事,确实多亏大家。”
何小川立刻问:“尤其是数学?”
“你非得具体也行。”
一桌人又笑起来。
老周却听得认真,等大家安静,才说有用就好,以后也记着把别人帮你的地方接下去。
林昼点头,没把这句话说成什么宏大的承诺。
苏棠也说了两句,讲自己以前总担心事情没安排好,现在发现让别人自己做,未必就会乱。她说完,大勇马上举起自己的杯子,表示自己现在已经会记时间。
手机偏在这时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是上午设的吃饭提醒。
所有人看着满桌菜,笑得比刚才还响。
饭吃到后面,谁都不再拘着。有人跑去隔壁桌找老师聊两句,有人替坐在里面的同学添水,也有人拿着手机给没能来的同学发一张合照。
等最后一道菜吃完,几名事先负责这顿饭的同学按约好的方式结清费用,没有临时把账推到谁身上。
林昼本想多出一点,被负责的同学笑着拦住,说大家早商量好,这次照原来的来。
他便没再坚持。
有钱不等于得把每一件集体的事都接到自己名下。
桌上还剩一小盘没动过的点心,老板拿来打包盒,问谁带走。
大勇这回没有立刻举手,先左右看了一圈。
老周笑着把盒子递给他:“拿着,别又研究出一套座次来。”
大勇接得很快,还不忘分给旁边同学两块。
林昼看他塞好盒子,提醒了一句:“回去先拿出来,别跟毕业照一起收藏。”
出了餐馆,日头已经偏了些。
大家在门口互道再见,明明刚说完,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一句,有人约暑假见,有人说到了新学校记得发消息。
老周站在路边,等几名同学确认好回去的方向,才准备离开。
林昼和大勇送他到车旁。
老师坐进去前,突然想起什么,指了指林昼。
“暑假练东西,找合适的场地。别拿家里和学校器材随便试。”
林昼点头。
大勇在旁边十分认真地补充:“尤其别拆。”
老周的车开走了。
林昼转头看他。
“最近哪件是我拆的?”
大勇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提醒未来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