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昼答应采访之前,先问清了大概聊什么、要花多久。
记者通过学校联系,内容围绕学习、集训和考场经历,不用他背事先写好的感言。林昼听完,觉得可以,便把第二天的时间空了出来。
母亲知道以后,从衣柜里找了件干净上衣。
父亲在旁边看了看,建议别穿太厚。
大勇则发来一段长消息,说他昨晚认真想了几个很有气势的回答。
林昼看完第一句,就把手机放下了。
那句是,我从不认为自己站在巅峰,因为我的路永远在前方。
母亲问他怎么了。
林昼说:“大勇可能睡少了。”
第二天,采访安排在学校一间空教室。
窗帘拉开一半,光落在桌边,没什么隆重的布置。记者姓陈,先同林昼确认了姓名、学校和省级加试结果,又问哪些经历可以公开讲。
林昼提到受伤考生时,只说当时的情况,没有报对方名字,也没把自己不知道的伤情往严重里说。
陈记者记下来,点头。
“那我们从大家最想知道的开始。你这么强,是怎么练出来的?”
摄像机旁边,大勇本来只是来送水,听到这一句,脚步立刻慢了。
林昼想了想。
“我天赋比较特殊,跟一般训练不太一样。”
“能具体说一点吗?”
“正常睡觉,醒来会变强。”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陈记者的笔尖停在纸上。
大勇在门边闭了闭眼。
他昨晚那么长一段气势磅礴的词,终究没派上用场。
陈记者确认林昼不是开玩笑,才接着问:“所以规律作息,是你的秘诀?”
林昼立刻摇头。
“规律作息当然好,但别人照着睡,不会变成我这样。这是我自己的天赋,不能当训练办法推荐。”
陈记者看着他,反倒笑了。
“你这句话得放进去,省得有人看完就只想睡觉。”
大勇在门外摸了摸鼻子,很自觉地把准备发进群里的半句话删掉。
林昼继续说,自己一直有增长,但控制、知识和具体事情怎么处理,并不会全都跟着懂。搬得动一块东西,不代表一眼就知道它该放哪儿,也不代表看见试卷就有答案。
陈记者顺着问:“那么这段时间,对你帮助最大的是什么?”
林昼回答得比刚才快。
“老师和同学教我怎么把不会的地方补上。”
他提到老周让自己把步骤写完整,苏棠帮忙指出漏看的条件,大勇一起做练习时会把自己的错也拿出来。
不是每次都学得顺,有些题隔两天再做,还是会在同一个地方停住。但有人提醒一次,他自己重做几次,后来就真会了。
“所以文化课的提高,也是天赋带来的?”
“那个不是。”
林昼笑了一下。
“要是睡觉能学会,我第一本错题本就不用买那么厚。”
教室里传来轻轻的笑声。
陈记者也笑着记下,又问到省里的枪术交流。
林昼讲了顾远请求试枪的经过,强调枪对着软靶,自己主要提供稳定支撑,具体动作问题是顾远与教练一起找出来的。
“他练得很认真。发现错了就改,不会先跟靶吵架。”
“跟靶吵架?”
“他说以前觉得架子会动,影响判断。”
陈记者听懂了,也没把这段写成两个天才争胜负。她问林昼从对方身上学到了什么,林昼想了一会儿,说是肯重复做同一件事,直到确实弄明白。
这答案没什么气势,却比他昨晚收到的那段话更像本人。
采访说到山路上的那场雨,陈记者拿出事先核实过的简要记录,请他补充自己看见的部分。
林昼讲得很短。
看见石子滚下来,抬头发现坡土在动,挡住,再让大家先走。
陈记者等了一会儿。
“当时没有犹豫?”
“来得及挡,就挡了。”
“会害怕吗?”
“那几块石头对我没什么压力。我担心的是有人没看见,往那边走。”
他没有把平稳截停说成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也没声称自己一个人负责了所有撤离。前面的人带路,后面的人点数,队友搬物资,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
陈记者将几个细节重新确认,没有要求他再说得惊险些。
门边的大勇听了半天,悄悄把水放到桌上。
记者注意到他,问他愿不愿意以同学身份说两句。
大勇本来很有准备,真面对镜头却突然卡了一下。
“他吧,很厉害。”
林昼端着杯子看他。
“还有呢?”
“也挺能吃。”
“这句一定要说?”
大勇终于恢复状态,笑着补充:“我的意思是,他也跟我们一样,上课、吃饭、做题。遇到不会的题会问,做对了也高兴。不是整天站楼顶上看着我们。”
陈记者忍笑点头。
林昼很满意最后这句,至少不用再向新同学解释自己只是等洗衣机。
采访接近结束,陈记者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一路最难的是什么?”
林昼看了一眼窗外。
不是桥板,不是山上的土石,也不是顾远那一下很认真的出枪。
他想起那些摊在桌上的卷子,想起自己明明认识题上的每个字,连到一起却不知道先算什么。
“文化题。”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
“尤其是题里有辆车,我明明能让它停下,答案却不能这么写的时候。”
大勇当场笑弯了腰。
这道题,他熟。
摄像师也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好在镜头已经放在支架上。
陈记者笑着收起本子,告诉林昼稿件会按采访事实整理,涉及成绩与经历的具体信息还会再核对,不会把特殊天赋包装成人人能学的捷径。
林昼点头,起身道谢。
走出教室,大勇终于把憋了一上午的话说出来。
“我昨天那段,你真一句没用?”
“用不上。”
“那可是我想了半小时的。”
林昼看了看他手里的水瓶。
“下次写作文用。”
大勇想反驳,想了半天,又觉得这句建议很实用。
老周正好从走廊另一头过来,听见作文两个字,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大勇立刻把话题换成午饭。
林昼却没有再紧张。他同老周打过招呼,把采访中讲过的内容简单说了几句,老师听完,笑着点头。
“说清楚就行。”
回家后,母亲问他采访怎么样。
“还行,没让我讲大勇写的词。”
母亲没听懂后半句,见他笑得轻松,也跟着笑了。
林昼把干净上衣挂好,坐回桌边,给顾远发了消息,说采访提到他们试枪,内容按当时情况讲的。
顾远回了个好,又问他今天练绳子没。
林昼低头看看抽屉里那段绳子,刚拿出来,手机又亮了一下。
这回不是同学。
省级集训活动的奖励办理通知,发到了他的报名账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