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那天,林昼到得不算晚。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座位却没有照原来排得那么整齐。有人同前排换着坐,有人趴在别人桌边聊天,黑板角上那块值日表还在,名字已经很久没改。
大勇见他进门,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给你留了。”
林昼刚坐下,手指就碰到桌沿熟悉的一道小凹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撑着下巴,在这里对着一道题发过半节课的呆。
如今桌子没变,难题却已经变成了另一种。
谁去哪个城市,哪天报到,行李箱买多大,都被大家说得有声有色。
何小川抱来一盒粉笔,说在办公室帮忙时顺路带的。有人笑他都毕业了还跑腿,他反问,盒子自己长腿吗。
林昼看了看那盒粉笔,没接话。
这种时候,展示自己能让盒子飞过去,多少有点抢同学功劳。
老周进来时,教室里慢慢安静了。
他走得比最初那阵子稳一些,到了讲台边还是顺手拉了把椅子,没有硬站着撑面子。手里没卷子,只有一本薄薄的旧备课本。
大勇看见空着的另一只手,长长松了口气。
老周立刻看向他。
“怕我带试卷?”
大勇想否认,最终还是点了头。
全班笑起来。
老周也笑了,将备课本放下。
“今天不考。想考的,会后留下。”
刚才笑得最响的几个人同时把嘴闭上,效果比拍桌子还好。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边轻轻摆。老周没急着讲道理,先问了几名同学近况,谁拿到通知,谁还在等,谁家里有安排,听完便点点头。
不同去向都被他认真听着,没有只围着考得最好的那几个人转。
何小川说到自己的专业,老周问他课程看过没有。何小川拿出手机给他看,老师戴上眼镜,慢慢看完,提醒他基础课别嫌枯燥。
轮到大勇,老周只问了一句:“还觉得自己不行?”
大勇低头笑了。
“不觉得了。就是以后不会的可能更多。”
“这倒是实话。”
老周把眼镜摘下来,看向教室里的年轻面孔。
“换个地方,谁都有不懂的。别怕问,找对人问。”
有个同学举手,半开玩笑地问,要是到大学后训练跟不上,会不会被老师嫌弃。
老周没有立刻说不会。
“有人着急,有人话重,你可能会遇到。但你不把情况说清楚,别人连你哪里卡住都不知道。该问动作就问动作,该说不舒服就说不舒服,别拿装没事当本事。”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右腿,动作很轻。
不卖惨,也没把当年的经历讲成一场惊心动魄的故事。
教室里的人却都听明白了。
林昼看着老师的手,想起大勇曾经把数学卷子折住的模样,也想起自己在省里拿着绳子找许成请教。
有些问题,开口以后并没有想象中难堪。
老周从备课本里翻出一张纸,是班里此前确认过的联系方式。他让大家检查有无变动,说以后群留着,不是为了追着他们收作业。
大勇小声道:“这句能写下来吗?”
苏棠用笔尾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桌面。
老周听见了,没生气。
“能。但你真有事,别因为怕我问两句,就一直不说。”
大勇这回不笑了,认真点头。
林昼接过传来的纸,核对自己的号码,确认没有变化。他把个人联系方式和家里的备用联系写得清楚,又在后面补了一行,紧急时可直接打电话。
写完,他没有随手往后一递,而是等老周看过来,抬了抬手里的纸。
“老师,您有事也可以找我。”
老周看着他,点头。
“知道你有本事。”
“不是只说搬东西。”
林昼停了停,继续说:“您要是哪里需要人帮忙,别觉得我们毕业了,就不好意思开口。”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大勇在旁边跟着点头,何小川也说,以后学会了新的东西,能帮上就帮。
老周低头翻了一下备课本,隔了片刻才抬头。
“行。不过别一个个现在说得响,开学后我发消息,全给我装没看见。”
这句话把刚冒出来的那点酸意冲散了。
有人立刻说不敢,有人说一定回,大勇甚至掏出手机,现场把群设成不免打扰,被苏棠提醒原来就没免。
林昼笑得偏过头去。
老周等笑声停下,才继续说到离家以后的日子。
钱不够花别胡乱逞强,遇到拿不准的承诺先找家里或学校问明白,受了委屈也不用先想着一定是自己不够好。
他没有列一大页规矩,只挑了两件自己以前带过的学生遇到的小事,讲得具体,大家也听得进去。
林昼忽然发现,老师今天说的许多话,和自己力气有多大并没有关系。
他能抬起山石,却仍然会第一次住校、第一次选课,第一次面对许多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人情。
这些时候,有人肯接电话,就很有用。
班会快结束时,老周把旧备课本合上。
“以后能把日子过明白,就挺好。别非得活成谁嘴里的样子。”
他看了林昼一眼,又看向其他人。
“有人走得快,有人慢一点,没必要每次都拿旁边的人给自己判分。”
林昼轻轻点头。
大勇将原本转来转去的笔放下,坐得很正。
教室外响起一阵脚步声,负责毕业合影的老师来确认时间。老周应了一声,让大家先把随身东西收好,待会儿到楼下集合。
椅子拖动,书包拉链一阵响。
本来已经结束的一节课,偏偏没人第一个冲出门。
有人跑去擦黑板,有人把椅子推回桌下,何小川把剩下的粉笔收好。林昼走到讲台边,将老周那只旧包提起来,等老师起身再递给他。
老周接过包,拍拍他的胳膊。
“大学好好上,别又嫌基础课麻烦。”
“知道。”
大勇在后面接话:“我监督他。”
苏棠看着两人:“你们互相提醒,比较实际。”
三个人都笑了。
走到门口,林昼回头看了一眼。
黑板擦干净了,窗帘还在晃,桌椅被推回了整齐的位置。
门边的老周没有催,只等最后一个同学锁好窗,才同大家一起下楼。
楼下,拍毕业照用的台阶已经摆好。
有人远远喊他们快一点,大勇先跑了两步,又回头招手。
林昼跟上去,脚步很轻。
这一次,不用赶着回教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