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教练先看了顾远一眼,又看向林昼。
“你愿意?”
“可以。”
“想怎么试,先说清楚。”
顾远将本子展开,指着自己画的那条线。
“我起枪时还好,往前送到最后一段,手上有时会偏。打靶能看到落点,但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散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是想让他站着挨打。”
林昼看着图:“我也没打算挨。”
旁边有人扑哧笑了。
顾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解释有点多,抬手摸了一下鼻尖。
杜教练把两人带到单独的练习区,拿来一面小型软靶,固定在轻支架上。靶心只有手掌大,背后留出空间,林昼站在侧后方。
顾远的枪对着靶,不对着人。
林昼只需将软靶托稳,受力时尽量保持原位。教练在侧面观察,顾远自己也能比较枪杆传回手里的感觉。
“不用上来就拼最大力量,按你平时练习的幅度。”
顾远点头,将握枪的位置又确认了一遍,退到地面标出的起点。
林昼伸手扶了一下靶架,确认位置后便将手放开。
小靶悬在支架上方,稳得像仍然固定着。
顾远看了一眼,目光很快收回,重新落在靶心。
周围的人没有挤进来,都在标线外找了位置。洗衣房认识的男生本来还想聊天,看到顾远低下重心,嘴边的话也停了。
顾远只向前走了一步。
枪头跟着出去。
没有高声喝招,也没有大片晃眼的花势。那条直线从他手中延伸出去,快得让前排的人下意识眯眼。
下一瞬,枪头抵住软靶。
咚。
声音短而闷。
靶面陷下去一小块。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生。
软靶没有飞,支架没有退,林昼站在旁边,连衣角都没晃一下。
顾远的枪杆微微弯起,却没弹回去。
他前冲的力量被平稳接住,手里像推到了一堵不会伤人的墙。那堵墙不反击,也不顺着他的力往后让。
顾远保持了短短一瞬,随即收枪。
林昼等枪头离开,才把软靶放回支架。
“这样?”
顾远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握枪的手,右手松开,再握回去。
杜教练走到他侧面:“感觉到了?”
“最后这里抬了。”顾远抬了抬后手手腕,“我想把枪头压稳,反而多用了一个动作。”
“前脚也比肩先停了一点。你要补那一点距离,后手就跟着找。”
顾远点头,低头在地上比了一下站位。
他没有急着把刚才那一枪说成状态不好,也没给自己找第一次不适应的理由。靶停在原处,偏的就是偏的,反倒省了许多争辩。
“以前打过去,架子跟着走,我总觉得是靶的问题。”他说。
杜教练笑了:“今天靶不走了。”
顾远看向林昼,认真点头。
“挺好,省得我冤枉器材。”
旁边有考生问林昼:“你也看出来了?”
林昼很诚实:“我只觉得最后一下往这边偏。”
他用两根手指比出一个小小的方向。
至于是哪块肌肉、哪一步发力引起的,他不知道,也没打算抢杜教练的活。
顾远听完,却比听见一长串专业点评还认真。
“对得上。”
他在本子上记了两行,随后将枪横过来,重新做了一遍慢动作,没有再往林昼这边刺。
说试一枪,就只试了一枪。
围观的人等了一会儿,发现真结束了,多少有点意犹未尽。
“这就完了?”
顾远抬头:“问题找到了。”
“你不想再比一下?”
“比什么?”
那人本来想说谁更强,瞥了一眼刚才连动都没动的林昼,又把话收回去了。
顾远倒明白过来,神情更自然了。
“那不用试。”
他用枪尾轻轻点了点地面。
“刚才这一下,我是往前。他要是想让我往后,我现在大概已经在门口了。”
林昼看了一眼训练馆的门。
“门口远了。”
顾远问:“那会在哪儿?”
“还在这儿。我给你停住就行。”
顾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笑起来不像刚才那么冷静,眼角一下就显出同龄人的轻快。
旁边的人也终于放松,开始围着杜教练问起自己的起手问题。教练没打算把上午全变成林昼接枪,招呼大家各自找靶练习。
林昼去墙边放回软靶。
顾远跟过来,帮他将轻支架摆正。
“谢谢。”
“不客气。”
“你平时怎么练这个控制?”
“从小东西试,别一上来就大力。”林昼想了想,又补充,“但我这个情况,跟你不太一样。”
“看出来了。”
顾远说得坦然,没有失落,也没有硬要把一句经验当成能复制天赋的秘籍。
他更关心林昼刚才感到偏移的时刻,追问了两句,随后便到空场上慢慢调整脚步。
林昼坐在旁边喝水,看他练了一小会儿。
同样的起手,顾远能反复做,做完还会停下想一想,再对照地上的脚印改位置。林昼觉得自己面对错题本时,最缺的可能就是这个劲头。
休息铃响起,顾远收枪回来。
林昼随口问他文化课怎么样。
顾远伸手去拿水杯,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你问哪科?”
“随便。”
“最好别随便。”
林昼看着他,忽然有种熟悉的亲切感。
两人沉默着喝了几口水,谁也没再追问。
这一刻,刚才那一枪还没拉近的距离,文化课替他们补上了。
顾远把杯子放回去,问他准备报哪里。
“东江武大。想先把那边的课程弄清楚。”林昼说,“你呢?”
“也在看,枪术方向和实训安排都想了解。”
他们没替尚未公布的成绩和录取做决定,只把各自听过的信息聊了几句。
下午还有分组练习,午休前大家要把器材放回架子。
一个男生抱起两只软靶,朝伙伴扬了扬下巴。
“下午你跟我一组?要不比一场,谁输谁请晚饭。”
对面立刻来了精神。
“行,输了别跑。”
林昼刚把水杯盖上,听到晚饭两个字,抬起了头。
杜教练也抬起了头。
两人看的不是同一个方向。
林昼看食堂那边。
杜教练看那两个已经开始算输赢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