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十四分。
开舱窗口正式到来。
林川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把抓起战术桌上的深潜头盔,重重扣在脑袋上。
气密锁死的声音在死寂的船舱里异常清晰。
老宋隔着玻璃,看着林川全副武装走向甲板,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没有浪。
整片黑潮外沿的海面,平得像是一面漆黑的死镜。
这种违背了所有物理常识的死寂,比狂风巨浪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林川推开舱门,翻身入水。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视线。
八十米级断层深处。
林川打开了头盔上的战术探照灯。
光柱刺破黑暗,打在那个嵌入岩壁深处的总控舱门上。
周围的水流彻底停滞了。
平时能够轻易绞碎钢缆的黑潮底流,此刻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咽喉,连一丝细微的暗流都没有。
系统面板上的红色倒计时在疯狂跳动。
林川的动作极度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他游到舱门前,没有拿出撬棍,也没有动用任何暴力破拆工具。
他左手握住那卷镇潮尺牒,右手捏着青铜尺条。
视网膜上,系统的高维网格正在进行每秒上万次的疯狂验算。
林川将青铜尺条精准地卡在总控舱门外侧的一道暗槽里。
接着,他将那根细长的潮针,顺着尺条的刻度,缓缓推入舱门缝隙。
严丝合缝。
没有金属碰撞的摩擦声,只有一种极其沉闷的、类似于骨骼错位的闷响。
在内外水压达到绝对平衡的这短短几分钟里,大明内府工匠留下的活体卡榫,彻底失去了咬合的力道。
林川收起尺牒和尺条,双手按在没有任何锁孔的舱门上。
他没有用力拽。
他只是顺着那股极其微弱的压差回流,轻轻往外一带。
咔哒。
沉重的舱门,自己松开了一条缝。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总控舱已开启,未触发任何崩解机制。
林川将手伸进那条漆黑的缝隙里。
他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个扁平的长匣。
林川握住匣子的边缘,将其缓缓拖出舱门。
就在长匣脱离总控舱的瞬间。
周围停滞的水流,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颤动。
开舱窗口即将结束。
林川没有任何贪恋,双腿猛地一蹬岩壁,抱着长匣迅速上浮。
哗啦!
林川破水而出,单手抓住深海利刃号的登船梯,翻身上了甲板。
老宋连滚带爬地冲过来,看着林川手里那个黑漆漆的扁平匣子,牙齿疯狂打颤。
林川没有理会老宋,径直走进船舱,反手锁死舱门。
他将头盔摘下扔在一旁,把那个扁平长匣稳稳地放在战术桌的正中央。
林川抬起手,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主开关。
切断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公共直播信号,瞬间恢复。
但公开画面依旧被锁死在甲板近景,只让外界确认船上有人回来了。
月牙岛的公共直播间里,原本对着黑屏疯狂刷屏的几百万水友,视线猛地一亮。
紧接着,加密频道的视频连线也同步接通。
屏幕上,齐老那张布满红血丝的脸瞬间弹了出来,老李也瘫坐在背景的地板上,死死盯着屏幕。
没有任何开场白。
林川直接拿起了战术匕首。
长匣没有锁,边缘被一层极其致密的金泥死死封住。
林川用刀尖精准地挑开金泥,用力一掀。
黑漆匣盖翻开。
里面没有水,干燥得让人难以置信。
三件东西,静静地躺在防腐的特制香木托盘里。
林川放下了匕首。
他伸手,拿出了最左边的那件东西。
那是一枚极其厚重的方印。
比之前捞出来的东海前站总验关防大印,足足大了一圈。
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赤金色。
林川将印面翻转,直接怼到了加密镜头前。
印面上,依旧是森严的九叠篆字。
但这一次,字数变了。
齐老整个人猛地贴在了屏幕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剧烈的喘息声,手指颤抖着指着屏幕。
“镇海平潮,外段总控!”
齐老声嘶力竭地吼出了这八个字。
视频那头的老李听到这八个字,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
加密频道那头,在经历了短暂的死寂后,呼吸声都乱了。
齐老双手死死抓着桌沿,声音大得刺耳。
“这根本不是什么防御节点的印信!”
“这是大明内府直接统辖外海最高水文控制权的镇海大印!”
“他们不是在防守!他们是在控制!”
林川面无表情,随手将这枚足以让整个考古界疯狂的赤金大印放在桌上。
他伸手,拿出了匣子中间的第二件东西。
那是一本册子。
封皮是极其罕见的黑漆,边缘用纯金的金泥死死封边。
虽然只剩下一半的残本,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皇家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川翻开黑漆封面。
内页全是防水的特殊材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旁边还配着极其复杂的水文剖面图。
林川将镜头对准了其中一页。
齐老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如遭雷击,直接僵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剧烈哆嗦着,眼泪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
改道……他们在给黑潮改道!
齐老的声音彻底劈了,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极度震撼。
这本镇潮金牒上写的,根本不是怎么躲避黑潮!
大明内府的工匠,在外海边缘打下了成百上千根镇潮铜桩,硬生生把黑潮的底流截断了!
他们在控潮!他们在验放!他们在给这片死海定规矩!
齐老的吼声在加密频道里回荡。
而公共直播间里,几百万在线观众只能看见林川低头翻检匣中物件,弹幕反而刷得更疯了。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以为大明是被黑潮挡住了脚步,才设立了前站。
但现在,这本黑漆镇潮金牒残本,狠狠抽了全世界史学界一个响亮的耳光。
大明没有退缩。
大明是压着黑潮在走!
林川的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波动。
他合上金牒,目光落在了长匣底部的最后一件东西上。
那是一张折叠得极其平整的图纸。
材质非丝非帛,历经数百年,依然没有任何腐坏的迹象。
林川伸手将其拿出,在战术桌上缓缓摊开。
这是一张保存极其完整的外段封界总图。
图纸上,用朱砂和黑墨,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无数个节点。
近海节点、第二层节点链、黑潮前站、以及刚刚被林川彻底吃透的第三层镇潮海道。
所有的线索,在这张图上完美闭环。
大明在黑潮边缘建立的层层递进的海上制度,把人、货、船、潮、界,区分得清清楚楚。
齐老看着这张总图,激动得浑身发抖。
林先生!这图一旦公布,整个东海的历史都要重写!
第三层就是大明海防的最外围!我们找到了大明帝国在海上的终极边界!
齐老在通讯里大声宣告着这个足以载入史册的结论。
但林川没有说话。
他双手撑在战术桌边缘,视线越过了图纸上那些密集的第三层节点。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总图最外段、也就是大明镇潮控制层尽头的边缘位置。
在那里。
原本应该是一片空白的深海区域。
却突兀地出现了一枚极其诡异的古符记。
这个符记,和之前大明内府所有的官方印记、镇字号烙印,全都截然不同。
它透着一股让人极度不舒服的森冷气息。
就像是某种警告。
林川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点在了那个古符记旁边。
那里,有一行用极细的笔触留下的小字残注。
林川将直播镜头拉到了最近。
超清画面将那行残注直接推到了所有人的眼前。
界尽之后,非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