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清画面将那行残注直接推到了所有人的眼前。
界尽之后,非海道。
这七个字,像是带着某种跨越数百年的阴冷寒气,顺着屏幕直接钻进了几百万人的骨头缝里。
加密通讯频道内,死一般的寂静。
齐老整个人僵在屏幕前,眼珠死死凸起,脸上的红血丝因为极度的充血而显得狰狞。他几乎要把脸完全贴在镜头上,双手十指死死抠着桌子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
老李瘫坐在地上,浑身的肥肉像触电一样剧烈哆嗦。他原本已经被大明镇海大印吓得弹了起来,现在看到这行残注,双腿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
军方指挥中心里,陈建国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一截长长的烟灰悄无声息地断裂,掉落在他笔挺的军装上,烫出一个黑点,但他浑然不觉。
外面的公共直播间里,因为镜头仍旧只给甲板近景,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滞,紧接着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大爆发。
海边老王和王大龙等资本方,根本不在乎什么大明海防,他们只知道林川又从海底带回了新东西,真正让他们眼红的仍是那些天价的紫鳍王。
“林老板!开个价!那方大印我出十个亿!马上打款!”
“别管什么海道不海道了!你把坐标发出来,我包你后半辈子买下半个太平洋!”
“紫鳍王卖不卖!说话啊!装什么深沉!”
满屏全是刺眼的打赏特效和疯狂跳动的数字。
林川站在战术桌前,眼神冰冷地扫过屏幕上那些上蹿下跳的弹幕。
他没有去碰麦克风,也没有回应任何一个数字。
他只是转身,走向了一旁的恒温储物柜。
在一道道错愕的目光中,林川依次拿出了几个被密封袋装好的物件。
他走回战术桌,将总图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了一大片空地。
接着,他把手里的东西,按照顺序,一件一件地摆在了桌面上。
第一件,是第一天在近海打捞上来的带有内府底款的破损瓷片。
第二件,是在三十五米礁盘下摸出来的第二层节点链身份铜牌。
第三件,是在黑潮前站外沿抽出来的黑漆封管。
第四件,是刚刚用来开门的镇潮尺牒、青铜尺条和潮针。
最后,是那方代表大明外海最高水文控制权的镇海平潮外段总控赤金大印,以及那本黑漆镇潮金牒残本。
林川把这些从不同深度、不同海域捞出来的东西,从左到右,排成了一条长长的一字线。
这条线的尽头,正好压在那张外段封界总图的边缘。
压在那句“界尽之后,非海道”的残注上。
齐老看着这条由文物拼凑出来的线,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他懂了。
他彻底看懂了林川摆出这个阵型的意思。
“我的老天爷……”齐老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他对着麦克风,喊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史学界大地震的终极结论。
“从近海到外海,从浅水到深渊。”
“大明内府早就知道了月牙岛外海存在黑潮异常带!”
“他们不仅知道,还硬生生地在这片死海里,砸出了一套层层递进的海上制度!”
齐老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比划着,指着林川摆出的那条线。
“第一层近海,走普通商船,这是人道。”
“第二层节点链,走军方转运,这是兵道。”
“第三层黑潮前站,设卡验签,这是关卡。”
“第四层,也就是你现在站的地方,打下镇潮铜桩,硬抗底流,这是镇海的防线!”
齐老激动得猛烈咳嗽起来,但他根本停不下来,继续嘶吼。
“大明把人、货、船、潮、界,分得清清楚楚!他们把这片海,切成了几截来管!”
“这是古代人类在深海打下的最硬的一颗钉子!”
老李在地上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林爷……林爷把大明朝在海底的骨架,全给抽出来了……”老李喃喃自语。
加密频道另一头的人听着齐老的解说,看着桌子上那条横跨了数百海里的历史证据链,全都觉得头皮发麻,呼吸停滞。
而公开直播间里,那些还在叫嚣着买鱼的资本大佬,根本不知道船舱里刚刚拼出了怎样一条历史证据链。
林川的目光从那条文物线上收回,落在了那张总图的边缘。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那枚透着森冷气息的古符记上。
“齐老说得对。”林川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第三层,吃透了。”
“这就是大明镇潮海道的全部底牌。”
林川的视线穿透镜头,仿佛在看着所有人。
“但这里,不是尽头。”
林川的手指在“非海道”三个字上重重敲了两下。
“大明在这里设镇,在这里打桩,在这里压印。”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往前走了。”
“而是因为,前面走不了了。”
林川的声音在死寂的舱室内回荡,老宋跪在旁边,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第三层,不是路。”
“它是人造线的最后边界。”
林川站直身体,一把扯过防潮布,将桌上所有的文物连同总图一起盖住。
他抬起头,看向屏幕,眼神中透出一种绝对的掌控力。
“从现在起。”
“以这艘船为基点,向外海延伸的所有水域。”
“第三层外海封区,正式成立。”
林川的话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直接砸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任何船只、任何探测器、任何势力的水下设备。”
“只要敢越过这条线半寸。”
“后果自负。”
这句话一出,整个直播间瞬间炸锅。
海边老王气得在屏幕前砸了键盘。
“你凭什么封海!那是公海!你以为你是谁!”
“老子偏要派船过去!那些紫鳍王老子要定了!”
但还没等这些弹幕刷屏,加密频道的屏幕上,陈建国的脸猛地贴近了镜头。
“他凭什么?”陈建国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陈建国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传我命令!”
“东海舰队前出作战群,立刻向月牙岛外沿坐标推进!”
“海事部门全网通报,划定绝对禁航区!”
“任何不明身份船只靠近封界线,无需警告,直接采取强制手段!”
陈建国放下电话,看着屏幕里的林川,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林先生,军方给你兜底。”
“外面的苍蝇,一只也飞不进去。”
距离月牙岛一百海里外的大型监测船上,刀疤脸看着屏幕上军方舰队调动的实时卫星图,吓得直接从椅子上翻了下去。
“撤……快撤!把所有的监听浮标全切断!马上调头!”刀疤脸连滚带爬地冲向驾驶室,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衣服彻底浸透。
他知道,林川不是在开玩笑。
那条线,现在成了真正的死亡线。
深海利刃号的舱室内。
林川没有去管外界的翻天覆地。
他直接伸手,按下了直播设备的电源总开关。
屏幕瞬间黑屏。
几百万人的喧嚣,资本的愤怒,军方的动作,全都被隔绝在了这层钢铁舱壁之外。
舱内只剩下老宋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外面海浪拍打船体的沉闷声响。
老宋双腿发软地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舱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林老板……”
“第三层都吃透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这海面上的浪头……平得太邪门了……像是在憋着什么大招啊……”
林川没有理会老宋的恐惧。
他拿起一件重型防风衣披在身上,推开舱门,走到了甲板的边缘。
凌晨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海面上没有任何波浪,黑潮的水面平静得像是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
但在那平静的水面下,林川能感觉到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力量,正在按照某种未知的规律,缓慢而沉重地涌动。
林川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水。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数百米的深渊,看到了那条被大明内府用无数铜桩和人命砸出来的终极边界。
林川伸手抓住了甲板边缘的栏杆,战术手套在钢铁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回去?”
林川看着黑水边缘,低声开口。
“大明内府在这里停了手。”
“但我还没停。”
林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吓得缩在舱门边的老宋。
“路到这里断了。”
林川转回视线,死死盯着界外那片彻底未知的黑暗深渊。
“下一步,不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