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利刃号的船舱里,空气冷得像是要结出冰碴。
林川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战术桌上的高亮度射灯。
刺眼的白光垂直打在桌面上,将周围的一切都压进了浓重的阴影里。
他转动保险柜的密码盘。
咔哒一声,沉重的精钢柜门弹开。
林川戴着黑色的战术手套,动作极其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他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接着一样拿了出来,整齐地码放在射灯的光晕正下方。
第一件,是从黑潮前站边仓里捞出来的残缺主潮标刻度。
第二件,是那根满是铜锈的青铜尺条。
第三件,是记录着镇潮铜桩位置的拓片。
第四件,是那块刻着“丑时三刻”的潮号小牌。
第五件,是那把没有任何锁孔可以匹配的短柄铜钥。
第六件,是那本沉重无比、压住外海规制的潮禁铜册。
最后一件,是刚刚从水下总控舱门缝里抽出来的,大明内府防水封胶镇潮尺牒。
七件东西,一字排开。
在林川的视网膜上,系统的高维网格瞬间启动。
七道浓郁到极点的数据红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缠绕,最终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立体榫卯结构。
这根本不是什么零散的深海文物。
这是一整套钥匙。
一套用来解开大明王朝在这片外海布下的最高级别活体工程的终极钥匙。
桌子旁边的加密通讯屏幕亮着。
画面被分割成两块。
左边是陈建国,右边是齐老。
此刻,这两位在各自领域拥有绝对话语权的人物,死死盯着屏幕里那张战术桌,呼吸声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陈建国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他却浑然不觉。
“你……”陈建国一开口,声音竟然有些嘶哑,“你从捞出第一块石头开始,就知道底下埋着什么?”
陈建国是带兵打仗的人,他看东西的视角和普通人完全不同。
他看到的不是古董的价值。
他看到的是一种极其恐怖的战术执行力。
从近海节点,到第二层节点链,再到黑潮前站,最后逼近第三层封界死角。
林川走的每一步,看似是随机打捞,实则是在一点点拆解一个庞大的古代防御阵地。
现在,林川把缴获的所有“敌军”口令、密码本、布防图,全部摊在了桌面上。
齐老在那头已经彻底坐不住了。
老头子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屏幕上,眼睛瞪得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卷镇潮尺牒。
“主潮标定界,青铜尺测距,铜桩压阵,铜册定规,再加上这卷尺牒做水文参数总控……”齐老的声音都在发抖,语无伦次,“完整了……整个大明内府的外海水文控制体系,全都在这桌子上了!”
齐老猛地抬起头,隔着屏幕看向林川。
“林川,你到底要干什么?这套东西如果一起上交,国内的水下考古史要直接翻开新的一页!你现在把它们全摆出来,你……”
“我要开舱。”林川打断了齐老的话,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
船舱里瞬间死寂。
屏幕那头的两个人全都僵住了。
“那是个活体工程!”陈建国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手边的茶杯,“你之前自己说的,总控舱靠压差咬合,硬开等于全毁!你疯了?!”
“我不硬开。”
林川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卷镇潮尺牒上。
“我顺着它的规矩开。”
林川没有再给他们提问的机会,直接伸手按下了加密频道的静音键。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另一台显示器。
那是深海利刃号的对外直播界面。
直播间里此刻已经彻底炸锅了。
在线人数突破了三百万,弹幕密密麻麻地刷过去,根本看不清字。
所有人都在疯狂讨论之前那一网百万级别的紫鳍王,各大资本方、海鲜巨头、黑市商人都在疯狂竞价,数字已经飙升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天价。
在外界眼里,林川就是一个运气逆天、垄断了外海顶级渔获的深海狂徒。
他们还在算鱼价。
他们根本不知道,此刻在这艘船的船舱里,摆着足以颠覆整个历史认知的东西。
林川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握住直播镜头的控制杆。
往下压。
再往下压。
镜头被他硬生生压到了甲板边缘的最低视角。
画面里,只能看到一小块湿漉漉的甲板,以及甲板外那片漆黑的海水。
音频互动通道被彻底切断。
只保留了最基础的画面传输。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变成了满屏的问号和咒骂,无数资本方急得跳脚,却对这个画面无可奈何。
林川不再理会外界的喧嚣。
他站起身,走到船舱的防弹玻璃窗前,看向外面的海面。
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距离系统推演出的唯一开舱窗口,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老宋缩在甲板的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整个人却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他在这片海上讨了三十年生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今晚的海,让他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太静了。
静得连一丝风都没有。
平日里像野兽一样咆哮的黑潮外沿,此刻竟然平滑得像是一面巨大的黑玻璃。
海面上连一道细小的波纹都看不见。
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就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头顶。
老宋扶着船舷,双腿发软地站了起来,隔着玻璃看向船舱里的林川。
“老……老板……”老宋的牙齿在打架,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显得闷声闷气,“不对劲,这海太不对劲了。”
林川推开船舱的侧门,走了出去。
一股极其阴冷的寒气瞬间包裹了他。
这根本不是夏夜海面该有的温度,这股冷气是从海底极深处渗上来的。
“哪里不对劲?”林川走到船舷边,看着下方漆黑的水面。
“没浪了。”老宋咽了一口唾沫,指着远处的黑潮线,“老板,那是黑潮眼啊!那里的水流能把几百吨的铁船绞成麻花!可是现在,你看看,水全停了。”
老宋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这根本不是平静。这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把整片海的水都给吸住了!老板,咱们走吧,这地方不能呆了,会死人的!”
林川没有看老宋。
他的目光穿透了漆黑的海面,死死盯着八十米级断层深处的那个坐标点。
在那里,第三层海道的总控舱,正在承受着几百年来最极端的一次水压变化。
外部的黑潮正在疯狂回落。
内部静水区的压力正在不断攀升。
两股极其恐怖的水文力量,正以那个极小的总控舱口为界,进行着最后的对冲。
大明内府的工匠,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手段,将这种天地之威,算计到了毫厘之间。
“你说得对,这不是平静。”
林川的声音在死寂的甲板上响起,冷硬得像铁。
“是它在开门。”
老宋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林川。
林川转身走回船舱,反手锁死了舱门。
他重新站回战术桌前。
两点十分。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变成了鲜艳的红色。
林川拿起那卷镇潮尺牒,将其缓缓展开。
他拿起那根青铜尺条,精准地卡在尺牒上的第一道凹槽里。
严丝合缝。
接着,他拿起那块刻着“丑时三刻”的潮号小牌,嵌进尺条末端的卡扣中。
咔的一声轻响。
在林川的视网膜上,系统的高维网格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海量的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刷下来。
“底流偏转角度锁定。”
“镇潮铜桩压力值达峰。”
“外海潮位回落至最低点。”
林川的眼神极其锐利,他拿起那把短柄铜钥,对准了尺牒中心那个代表着“总控”的暗纹。
两点十三分五十秒。
五十秒。
五十五秒。
五十八秒。
两点十四分整。
林川将镇潮尺牒上的最后一道潮差刻度,与青铜尺条死死对齐。
脑海中,系统冰冷而机械的提示音,如同炸雷般响起。
“检测到内外水压绝对平衡。”
“总控舱压差归零。”
“活体卡榫解锁。”
“开舱窗口,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