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作业船的甲板上,夜风冷得刺骨。
林川站在控制台前,头顶的探照灯打下惨白的光柱,将他面前的桌面照得纤毫毕现。
桌面上平摊着那本极薄的守听金册,以及那本浸透了先辈鲜血的《回舶簿总记》。
老宋站在两米开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指挥中心的通讯频道里,陈建国和齐老也保持着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林川的下一步动作。
林川没有说话。
他的视网膜上,系统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算力正在全功率过载。
绿色的数据流像一场无声的风暴,在他的眼底疯狂肆虐。
系统正在将《回舶簿总记》上记录的每一次失败航程、每一个沉船坐标、每一条死士的绝笔信息,全部抽丝剥茧地提取出来。
几百年前的洋流数据、底流切变率、季风风向,被系统瞬间还原成一个极其复杂的三维动态模型。
林川的目光死死盯着海图。
那些代表着失败与死亡的返程线,在系统的推演下,一条接着一条在海图上亮起。
它们起初杂乱无章,但随着数据的不断叠加,所有线条开始向着界外更深处的黑暗海域延伸。
最终,这些红色的死线在越过一个极其诡异的水文切角后,诡异地收束在了一起。
系统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视网膜正中央,出现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浅弧形低回响带。
林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拿起记号笔,在海图界外的一处空白区域,重重地画了一个半圆。
笔尖摩擦纸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林川抬起头,看向通讯器的屏幕。
找到了。
陈建国的声音瞬间绷紧。
林先生,确定坐标了吗?我立刻调集远洋勘探船,直接压过去!
不行。
林川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斩断了陈建国的念头。
陈建国愣了一下。
林川的手指敲击在那个画出的半圆上,声音冷得像冰。
大明内府既然把这里选作回不来的死士最后的落脚点,就绝对不可能让任何大型船只轻易靠近。
你们看看这里的洋流切角。
林川将刚才系统推演出的部分水文数据直接共享到了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绞肉机地形。
外面是界外的狂暴异潮,里面是内海的复杂底流。
两股力量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液态墙。
任何超过百吨的现代船只,只要敢硬冲这个浅弧形区域,底部的龙骨就会在三秒钟内被两股对冲的水流直接撕裂。
大明水师当年是靠着守听舶那种短命快返船的特殊结构,加上不要命的死士微操,才能勉强挤进去。
“你们开着几千吨的铁疙瘩过去,除了给这片海底多添几座钢铁坟墓,没有任何意义。”
指挥中心里,齐老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先生说得对……古代水师的藏船地,最防的就是大船强冲。”
“那我们怎么进去?”陈建国眉头紧锁。
林川转过身,走向甲板边缘的装备柜。
“我不开船。”
“我直接下水。”
老宋吓得浑身一哆嗦,直接扑了过来。
“林哥!你疯了!”
“那可是界外!那里面连大明水师的死士都回不来,你一个人潜下去?”
林川一边熟练地检查着潜水服的密封卡扣,一边转头看向老宋。
谁说我要去挖大明水师的机密了?
老宋被问得一愣。
那你下去干嘛?
林川将沉重的潜水头盔抱在身侧,语气极其平淡。
这几天光顾着捞破木头和烂铁片了,直播间的土豪们都快憋坏了。
我去界外边缘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鱼。
顺便搞点下酒菜。
老宋张大了嘴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川。
指挥中心里的陈建国和齐老也瞬间陷入了呆滞。
去大明水师最凶险的外泊位遗址。
你管这叫去看新鱼?
林川根本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直接扣上了潜水头盔。
沉重的铅块挂载在腰间。
林川纵身一跃,整个人像一块生铁般砸进了漆黑的海水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了全身。
水下的世界没有一丝光亮。
林川打开了头盔上的战术探照灯。
一道强光刺破黑暗,但也仅仅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距离。
越往下潜,水温下降得越快。
这里的海水带着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粘稠感。
视网膜上,系统的绿色导航线像一条发光的丝带,在黑暗中精准地为林川指引着方向。
警告。
检测到前方三十米处存在极端洋流切变。
水压异常。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林川立刻调整姿态,放慢了下潜的速度。
他感觉到周围的水流开始变得极其狂暴。
就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巨手,在疯狂地撕扯着他的潜水服。
如果是普通潜水员,在这个深度遇到这种乱流,瞬间就会被卷走,连骨头都剩不下。
但林川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系统的算力已经将周围每一寸水流的受力方向和强度,以极度精确的数值标注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林川就像是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幽灵。
他顺着水流的缝隙,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诡异角度,硬生生地穿过了那道狂暴的液态墙。
穿过乱流的瞬间。
周围的水压突然一松。
林川感觉到自己进入了一个极其奇妙的静水区。
他控制着浮力背心,缓缓降落在海底。
探照灯的光束扫过前方的地面。
林川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里的海底地形,极其诡异。
没有珊瑚,没有海草,甚至连一块像样的礁石都没有。
出现在林川面前的,是一道极其漫长、极其规整的细长凹槽。
这道凹槽顺着海底的坡度,呈一个完美的浅弧形向外延伸。
凹槽的边缘,水流在以一种极其规律的节奏打着旋。
林川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凹槽的边缘。
触感极其坚硬。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海沟。
林川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四个字。
压浪槽。
这是古代水师用来卸掉海浪冲击力的人工沟渠。
界外的狂暴水流冲击到这里,会被这道细长的压浪槽直接切断,化解成无数细小的旋涡。
从而在槽内形成一个相对平稳的停泊环境。
林川顺着压浪槽的边缘,继续向前游动。
系统的探地雷达开始向地下渗透。
很快,林川停在了一片极其平坦的海底平原上。
他拔出腰间的潜水刀,对着脚下的泥沙用力刺了下去。
当。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顺着水流传进头盔。
刀尖只刺进去了不到两厘米,就被死死卡住了。
林川握住刀柄,用力刮开了表层的浮砂。
探照灯的光芒下,露出了一片呈现出铁灰色的坚硬地面。
林川伸出手,在这片铁灰色的地面上用力按了按。
硬得像钢板一样。
这不是天然的海底岩层。
这是用特殊的胶土、碎石和某种极其坚韧的粘合剂,经过无数次人工夯实后形成的硬砂泊面。
大明水师的工匠,硬生生在界外的海底,铺出了一片用来稳船的停机坪。
林川站起身,目光顺着这片硬砂泊面看向更深处的黑暗。
他现在完全可以确定。
这里就是外泊位的边缘。
大明水师那些撤不回来的守听舶,当年就是拖着残破的船体,顺着那道压浪槽,死死地停靠在这片硬砂泊面上。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继续向前探索。
就在这时。
视网膜上的系统界面突然爆闪出一片刺眼的红光。
警报。
在浅弧泊槽外沿,距离当前位置五十米处。
发现三处低金属反应。
林川猛地停下了脚步。
系统的界面上,三个极其微弱的红色光点,呈一个等边三角形,死死地钉在硬砂泊面的边缘。
这种低回响的金属反应,在深海中极其罕见。
它不是那种大面积的船体残骸。
也不是散落的兵器。
它的大小和深度,完全符合一种极其特殊的人工造物。
林川眯起了眼睛,盯着那三个红点。
在古代水师的停泊逻辑里。
光有压浪槽和硬砂面是不够的。
要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中把一艘随时可能散架的船彻底稳住,还必须有能够吃住万斤巨力的固定点。
林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是临时泊桩位。